伊芙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这个在原着中，作为她“敌人”而存在的角色。
他或许刻板，或许固执，但他……不蠢。
恰恰相反，他拥有一双能洞悉人性最深处阴暗的、极其敏锐的眼睛。
【……这个……金发的……人类……】奈尔的意识流，带着一丝警惕，在她脚下的影子里响起，【……他……很……‘敏锐’。他……‘闻’到……我的味道了。】
“是的。”伊芙在心里平静地回答，“他不是那些可以被轻易糊弄的蠢货。他是一头……真正的、嗅觉灵敏的雄狮。”
“所以呢？”伊芙抬起头，迎上了亚瑟那充满了压迫感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反问道，“亚瑟团长，你想说什么？你想指控我，用‘邪恶’的力量，去惩罚了一个‘邪恶’的人吗？”
“力量，没有善恶之分。”亚瑟的回答，出乎了伊芙的预料，“有罪的，是使用力量的人心。”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承认，薇薇安有罪。但审判她的，应该是王国的法律，是教会的法庭！而不是你！更不是你身上那份……来历不明的、充满了混乱与恶意的力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伊芙，我今晚来找你，不是为了审判你。而是为了……警告你。”
“我不管你身上那份力量，究竟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管你将它包装得多么神圣，多么符合‘因果报应’。”
“我只警告你一件事——”
他死死地盯着伊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要……滥用它！”
“不要以为，你能凌驾于秩序和法律之上。不要以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审判他人的罪。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同样在凝视着你！”
“今天，你用它来对付一个薇薇安。那么明天呢？你会用它来对付一个与你政见不合的大臣吗？后天呢？你会用它，来对付一个……挡了你的路的王子，甚至是……国王吗？！”
“到那时，你和那些你曾经鄙夷的、滥用权力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声声地，敲击在伊芙的心上！
伊芙彻底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亚瑟的话，是对的。
她这段时间，确实有些……过于沉溺于奈尔那份“无所不能”的力量所带来的快感之中了。她享受着那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轻易就能决定他人命运的、近乎于“神”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最危险的毒药。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甚至可以说是“顽固得可爱”的男人，心中，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欣赏。
而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微妙的共鸣。
虽然他们的立场截然相反，但他们的骨子里，都同样骄傲，同样……坚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份“秩序”。
只不过，亚瑟守护的，是王国的、光明的秩序。
而她，伊芙，想要建立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能在黑暗中生存下去的秩序。
“亚瑟·克利福德。”
良久，伊芙才缓缓地开口，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名字。
她的脸上，不再有伪装的微笑，也不再有疏离的平静。只有一片……坦然。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她轻声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法律和秩序，本身就已经充满了偏见与不公时，一个走投无路的、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除了依靠她自己手中那份……唯一的力量之外，她还能……依靠谁呢？”
“依靠你吗？依靠你那柄只会在‘审判’之后，才姗姗来迟的、正义的‘晨曦’之剑吗？”
“当薇薇安的酒杯，即将泼到我脸上的那一刻，你在哪里？”
“当审判官的圣物，即将摧毁我灵魂的那一刻，你又在哪里？”
“你所谓的‘秩序’，保护不了我。”
“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我自己。”
她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足以击碎岩石的、决绝的力量。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少女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孤寂的黑色眼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也是对的。
在那些时刻，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做。
花园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仿佛要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坚定的信念，都吹进这无尽的夜色之中。
最终，是伊芙，先打破了沉默。
“夜深了，亚瑟团长。”她重新提起裙摆，向他行了一个告别的屈膝礼，“感谢您的‘警告’，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向着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属于阿斯特莱雅家族的豪华马车，缓缓走去。
只留下一个，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挺拔的紫色背影。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马车的门帘之后。
他握着剑柄的手，缓缓地松开，又缓缓地握紧。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警告”，失败了。
他非但没能动摇那个女人的决心，反而……让自己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她，或许……并非是站在黑与白的两端。
他们，只是……站在同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灰色地带里。
只不过，一个向着光，一个……向着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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