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将最后一个分类好的零件箱推到架子底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诊所里很安静，只有瑞娜在工作台前焊接某个元件的细微声响，以及烙铁接触时亮起的短暂橙光。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与其他工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扁平的金属相框。相框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但保存得相当完好。里面嵌着的不是动态影像，而是一张静态的平面照片，颜色有些褪色。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瑞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肩膀上有简洁的徽章。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凌从未见过的、略显青涩但充满自信的神情。她站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室内背景前，身后是庞大的、结构复杂的精密仪器的一角。她身边站着几位同样穿着制服的人，有男有女，大家都看着镜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这张照片，与锈蚀星这个弥漫着铁锈和绝望气息的地方，显得如此突兀。
瑞娜结束了焊接，关闭烙铁。她注意到凌的视线，但没有立刻收起相框。
“那是以前。”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拿起相框，用手指轻轻拂过表面的灰尘，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没有多做解释。
凌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制服的样式，以及背景里那些他从未在锈蚀星见过的、显然代表着高端科技的仪器轮廓。
几天后，凌在清理一个储物柜底层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盒子很轻，上面印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但旁边有一个清晰的、被划掉了一半的徽记——一颗被麦穗环绕的星球。他记得瑞娜说过，不准碰标记红色标签的东西，这个盒子没有标签，但他觉得应该问问。
他把盒子拿到工作台前。“这个，需要处理吗？”
瑞娜正在调试她的机械臂接口，瞥了一眼那个盒子，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伸手接过盒子，放在台面上，看了几秒钟。
“不用。”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个人物品。”
她没有打开盒子，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只是把它推到了工作台的更角落。凌注意到，她的机械手指在盒子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一个非常细微的、似乎带着点烦躁的小动作。
“你是从……核心星域来的？”凌试探着问。他根据照片和盒子上精致的工艺猜测。锈蚀星不可能生产出那样的东西。
瑞娜重新拿起工具，开始连接机械臂的线路。“曾经是。”她的回答很简短。
“为什么离开？”
这一次，瑞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完成了接口的连接，启动了一个检测程序，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才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核心星域不像表面那么光鲜。有些规则，不适合所有人。”
她关闭检测程序，转向凌，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疏离：“在那里，像你这样无法解释生理异常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被送进某个大型机构的实验室，直到被彻底研究透彻。”
这句话让凌沉默下来。他意识到，瑞娜对他的保护，或者说，对他身上异常情况的谨慎处理，或许并不仅仅是出于交易或一时的善心。她可能深知被那些“规则”盯上的后果。
“你呢？”凌看着她，“你也是因为……不适合那些规则？”
瑞娜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有任何笑意。“我破坏了规则。”她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另一个待维修的部件，明显结束了对话。
凌不再询问。但他心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瑞娜来自一个科技发达、秩序严格的核心世界，她曾属于那个体系，甚至可能地位不低，但因为某种原因，她触犯了那个体系的底线，不得不流落到锈蚀星这样的边缘地带，利用她的技术隐藏下来。
她的机械义肢，她诊所里那些远超普通拾荒者水平的设备，她对凌身体异常情况的敏锐判断和数据库对比能力，都指向她不凡的技术背景。
晚上，瑞娜递给凌一支营养膏，包装上的文字是标准通用语，但生产厂商的标识是一个在核心星域鼎鼎有名的生物科技公司的徽标。这种物资在锈蚀星极为罕见。
“尽快吃完。”瑞娜说，“我们明天开始进行任务前的针对性训练。”
凌接过营养膏，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瑞娜选择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无足轻重、易于控制。她可能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潜力，或者某种与她相似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特质。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再是简单的债务人与债权人。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潜在危险的脆弱联系，正在悄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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