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汤底在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角落里,崔茂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横陈在地,脖颈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饭桌,仿佛在盯着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那是辛辣的牛油香气混合着淡淡血腥味,令人胃里翻江倒海。
张皓却吃得很香。
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御宴,而不是刚刚下令杀了一位顶级世家家主。
“吃啊,怎么不吃?”
张皓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这羊肉是草原上最好的滩羊,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在座的几位家主,哪里还吃得下。
田韶手里捏着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面前的油碟里。
坐在他对面的审家主,虽然脊背挺得笔直,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死死抠着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至于那位没什么根基的张家主,此时已经抖得像个筛子,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张皓见众人不动筷,也不勉强。
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
“哗啦”一声。
雕花的窗棂被猛地推开。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瞬间灌入温暖如春的顶层雅间。
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楼下的喧嚣声顺着风涌了进来。
那是流民的哀嚎,是乞讨的哭喊,是寒风吹过破败街巷的呜咽。
张皓站在窗口,背对着众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诸位,过来看一眼。”
没人敢动。
“我让你们,过来。”
张皓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甘宁在屏风后轻轻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铜铃。
叮铃。
这一声脆响如同催命符。
几位家主浑身一激灵,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挪到窗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那个疯子一把推下去。
邺城的街道上,稀稀拉拉地躺着些衣衫褴褛的人。
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僵硬,被薄雪覆盖,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分不清那是人还是垃圾。
曾经繁华似锦的冀州首府,如今萧条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诸位有没有发现,这冀州的人,越来越少了?”
张皓指着楼下那几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身影,“就连邺城这种膏腴之地,也不复当年的热闹了。”
没人接话。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不需要回答。
张皓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扫过这些锦衣玉食的家主。
“我查过户籍册。”
“光和元年,冀州在册人口八百三十万。”
“现在是中平二年。”
张皓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起三根手指。
“只剩不到五百万。”
“短短几年,旱灾、兵灾、瘟疫、洪涝……三百万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三百万啊。”
张皓叹了口气,“这是什么概念?把他们的尸体铺在地上,能把这邺城填满三次。”
田韶低着头,眼神闪烁。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妖道说这些干什么?
死人?
这年头哪天不死人?
那些泥腿子命贱如草,死了一茬还会长出一茬,跟他们这些世家有什么关系?
张皓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死几个黔首算什么?只要你们的坞堡还在,只要你们的良田还在,只要你们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这天下的泥腿子死绝了,你们照样能过好日子。”
被戳中心事的几位家主,脸色更加难看。
“愚蠢。”
张皓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若是放任不管,这个冬天过去,冀州至少还得死一百万。”
“再过五年,十年呢?”
张皓猛地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田韶。
“没人种地,你们吃什么?”
“没人织布,你们穿什么?”
“没人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这所谓的世家,还算个屁!”
“那些流民活不下去了,最后只有一条路——造反。”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拿着柴刀,冲进你们的坞堡,杀光你们的男人,抢光你们的粮食,把你们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当夜壶!”
“就像……我之前在做的那样。”
最后这一句,带着森森鬼气。
田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慌忙拱手,声音颤抖地喊道:“天师大义!天师教训得是!”
“我田家……田家这就回去开仓放粮!在城外设十个……不,二十个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绝不让流民饿死!”
其他几位家主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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