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低着头。
死死盯着粗糙的炕席纹理。
脑海中疯狂权衡着利弊。
假戏真做?
为了匡扶大汉,搭上自己的清白。
这买卖听起来荒谬,但回报大得惊人。
只要能进入那个神雷工坊。
摸清火药的配方。
大汉天下的格局或许就能彻底改写。
这是阳谋。
也是天赐良机。
郭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当他准备开口应承下来时。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鱼肉的鲜气飘进正房。
“爹,鱼炖好了。”
声音清脆。
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软糯。
郭嘉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帘后走出一个姑娘。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
没有任何刺绣花纹。
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没有半点脂粉气。
常年劳作让她的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微麦色。
但那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
极清澈。
透着山泉般的干净。
没有丝毫世俗的算计与浑浊。
姑娘手里端着一个大木托盘。
盘子里是一条炖得色泽红亮的肥鱼。
旁边还配着几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她看到炕上坐着个陌生的年轻书生。
脚步猛地一顿。
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郭嘉愣住了。
他自认是个久历风月的浪荡子。
洛阳教坊司的绝色。
倚翠楼里的头牌。
他见过太多。
那些女人懂风情,知进退。
眼神里藏着勾人的钩子。
但眼前这个村姑。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种最质朴、最纯粹的羞怯。
郭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竟然有些慌乱。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姑娘低着头。
端着托盘走到炕桌前。
动作有些笨拙地将菜碟摆好。
几滴浓稠的汤汁溅在桌面上。
她急忙拿袖子去擦。
更显窘迫。
“阿秀,发什么愣。”
“还不快给先生添饭温酒。”
老李头在旁边乐呵呵地催促。
阿秀应了一声。
拿起酒提子。
将陶瓶里的红薯烧倒进温酒的酒壶里。
放在炭火盆上加热。
又转身去盛饭。
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粟米饭。
双手递到郭嘉面前。
郭嘉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阿秀的手背。
阿秀像触电般缩回手。
头埋得更低了。
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她偷偷抬起眼眸。
飞快地瞥了郭嘉一眼。
郭嘉虽然为了伪装成流民,故意弄乱了头发,脸上也抹了灰。
但那骨子里的世家公子气度。
那深邃明亮的眼眸。
依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阿秀慌乱地移开视线。
转身跑回了里屋。
门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让人心慌的视线。
郭嘉端着饭碗。
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是来做细作的。
我是来窃取火药机密的。
我郭奉孝算无遗策,怎么会对着一个村姑乱了阵脚?
老李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知道,这事成了。
“小郭子,愣着干嘛。”
“吃菜,吃菜。”
“这鱼可是大贤良师赏的,沾着仙气呢。”
老头夹了一大块没有刺的鱼肚子肉。
直接放在郭嘉的碗里。
又提起温好的酒壶。
给郭嘉面前的粗陶碗倒满热酒。
温热的酒香更加浓烈。
直往脑门里钻。
郭嘉极力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端起那碗红薯烧。
仰起头。
一口饮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
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
烧得他眼眶微红。
却怎么也烧不尽脑海中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
“李大爷。”
郭嘉放下空碗。
声音因为烈酒的刺激变得有些沙哑。
“这门亲事。”
“晚辈应了。”
老头一拍大腿。
爆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
“痛快!”
“来,接着喝!”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郭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烈如刀割的红薯烧。
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突然失控的情绪。
他知道。
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不仅是为了曹公的霸业。
似乎。
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里屋的门帘后。
阿秀靠在墙上。
听着外屋传来的笑声和应承声。
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心跳得像是一头乱撞的小鹿。
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
这黄天城里的除夕。
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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