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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真人!周真人!”
焦急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周不言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钦天监“地枢”密室熟悉的萤石顶壁。柔和的白光有些刺目,他下意识闭眼,适应了片刻,再次睁开。
“醒了!周真人醒了!”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视线逐渐清晰。周不言侧头,看见赵破虏那张平时总是严肃板正的脸,此刻竟有些失态,眼眶微红,双手紧握成拳,站在蒲团边俯身看他。
“赵……将军……”周不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莫说话,莫说话!”赵破虏急忙摆手,转头朝门外低吼,“快!请南烨真人!还有吕前辈!周真人醒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周不言躺在蒲团上,慢慢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体内真元流转,出乎意料地顺畅,没有丝毫往日重伤后经脉干涸、丹田空虚的虚弱感。相反,他感觉有一股温厚绵长、如同大地吐纳般的磅礴生机,正从丹田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滋养着四肢百骸。
玄黄道炁?
他凝神内视。丹田中,那团玄黄云气……不,已经不是“云气”了。它此刻凝实成一团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玄黄气旋,形态介于气体与液体之间,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微的金色与青色光点交织流转,如同微缩的星河。
气旋中央,悬停着一滴晶莹剔透、青碧与淡金双色交融的液滴,正以某种恒定的频率,向外散发着精纯至极的地脉本源之力。
龙髓……
周不言怔怔看着那滴液滴,脑海中浮现出那头残破龙形虚影消散前的每一个画面,每一道意念。它的悲怆,它的悔恨,它那带着顽皮的“龙族不欠人情”……
“前辈……”周不言轻声呢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敬意,“螭渊前辈……”
“周道友!”
石门急开,清尘第一个冲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担忧。他几步跨到周不言身侧,蹲下身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你昏迷了三日!三日!吕前辈说你神魂极度透支,丹田几近干涸,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命……你终于……”
周不言看着清尘那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明显消瘦了一圈的面庞,心中微暖。他支撑着坐起身,清尘连忙扶住他后背。
“我没事。”周不言轻声道,目光在清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熟悉的、此刻写满担忧与欣喜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异常。
那双眼睛,也是清澈的、正常的、属于清尘道长的黑白分明。
周不言移开视线。可能是自己多心了。昏迷前的惊鸿一瞥,或许是混乱空间中的错觉。
“清尘道长,你的伤……”
“早无碍了。”清尘笑着摇头,“你那道光茧护住了我,只是脱力昏迷,休养两日便好。倒是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声音低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周不言茫然。
“你射出的那道玄黄神针,破了万秽之源的灵枢,激活了上古封印残识,重创了秽根意志。”清尘一字一顿,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吕前辈说,那一针,是这场战役的转折点。若非你拼死一击,龙尸怨气与秽源本体一旦彻底融合,整个汴梁……不,整个中原龙脉,都将万劫不复。”
周不言沉默。
他做的,其实很简单。月泠告诉他那里有“生之缝隙”,他赌上一切,将那道蕴含着两人羁绊的玄黄神针射了过去。仅此而已。
真正决定胜负的,是那位沉睡了万年的螭渊残魂,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封印残识,是吕纯阳那斩断锁链的惊天一剑。
他只是……在合适的时候,做了该做的事。
石门再次打开,南烨真人与吕纯阳并肩而入。
吕纯阳的目光落在周不言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与某种深意。
“醒了?”他语气平淡,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温和,“感觉如何?”
周不言尝试运转真元,那股来自龙髓的磅礴生机随之呼应,顺畅无碍。他如实道:“比想象中好。体内有一股……地脉本源之力,在滋养修复。”
吕纯阳点点头,没有追问那力量的来历,只是道:“那便好。接下来几日,还需静养,不宜动用法力。汴梁城暂且安稳,但危机未彻底解除。”
他顿了顿,看向周不言,目光中带了几分认真:
“等你伤愈,有些事,需与你详谈。”
周不言心头一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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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周不言独坐地枢密室。
吕纯阳与南烨真人去处理太液池畔临时封印的加固事宜,赵破虏被皇帝急召入宫奏对,清尘也被钦天监弟子请去帮忙整理此次战役的详细记录。
密室重归寂静。
周不言盘坐蒲团之上,并未入定,只是静静感受着丹田中那枚“龙髓”传来的温厚脉动。它已经不再向外散发本源之力,而是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安静蛰伏在玄黄气旋中央,等待着某个未知的时机。
他取出同心蛊香囊。
符纸早已解开,香囊静静躺在掌心,素白苗绣依旧,只是那层温润的月华光泽,已黯淡到几乎不可见。他试图以玄黄道炁沟通,却如同对着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回应。
周不言沉默地望着香囊,许久。
他想起了那束跨越虚空、注入玄黄神针的银白流光。那绝不是祖蛊本源自发而为的力量,那是有人在千里之外,以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魂魄,强行引导、输送的信念。
月泠。
她怎么样了?
周不言握紧香囊,缓缓阖眼。掌心的温热,不知是香囊残余的温度,还是自己体温的错觉。
地枢密室寂静如初。
他没有看到,远处窗棂之外,暗处阴影中,一道身影安静伫立。
清尘靠坐在廊柱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缝,注视着密室内那道盘坐不动的身影,以及他手中紧握的、黯淡无光的香囊。
暗金色的光泽,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进去,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
直至夜风转凉,檐角铜铃轻响,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融入更深重的黑暗,朝某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皇城西南角,枢密院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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