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的归来,比预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五天。
他是在一个铅灰色黎明,被一队快马接应进真定南门的。
三匹马,四个人——萧望、那名轻伤的察事营护卫,以及两名气息奄奄、被紧紧绑缚在马背上的重伤员。
人和马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胡须、眉毛、甚至破烂的皮袄边缘,都结着一层厚厚的、白森森的霜。
马匹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浑身被汗水与雪水浸透,一进城门,前蹄便是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萧望几乎是滚鞍落马,双腿僵硬得已不听使唤,直接摔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第一句话便是嘶哑着嗓子对迎上来的韩承亲兵道:“快!救他们!带去李郎中处!我要立刻见陈大人!”
真定行辕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策披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金陵的密报,眉头微锁。
密报是阿丑辗转送来的,言朝中关于北伐“耗费”与“缓进”的议论愈发甚嚣尘上,赵勉一党活动频繁,永王虽仍未对陈策的请辞做出明确批复,但已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欲派一员“钦差”北上“巡视军情、慰劳将士”的口风。
这“巡视”二字,颇堪玩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低声的禀报:“大人,萧望回来了,在外求见,形容……甚是狼狈。”
陈策立刻放下密报:“快让他进来!”
门帘掀起,一股夹杂着冰雪、血腥和汗臭的凛冽寒气猛地卷入。
萧望踉跄着走进来,他比离开时瘦削了不止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上还有几处冻伤和擦伤,嘴唇干裂乌紫,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光。
他欲行礼,身体却晃了晃。
陈策已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不必多礼!坐下说!来人,上热汤!”
亲兵端来滚烫的姜汤,萧望也顾不上烫,大口灌下几口,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滚下,冻得发僵的身体才似乎找回一丝知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剧烈的颤抖。
“大人……幸不辱命……”萧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见到耶律松山了……信和剑,都呈上去了……”
陈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炭火旁的胡凳上,沉声道:“慢慢说,从头说。”
萧望定了定神,从遭遇狄虏巡骑、同伴死伤、山谷苦等、被拔里速扣押,直到面见耶律松山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尽可能清晰地叙述出来。
他记性极好,将耶律松山当时的表情、语气、乃至帐内陈设、侍卫神情,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最后,他复述了耶律松山提出的三个条件,以及那句“若你们连河北都站不稳,一切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
陈策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神深处,光芒时明时暗,如同炭火盆里跳跃的火苗。
直到萧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先下去好生将养,李郎中会为你诊治。你那两位重伤的同伴,我必不惜代价救治。”
萧望还想说什么,陈策摆了摆手:“余下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且安心休养。”
看着萧望被亲兵搀扶下去的背影,陈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久久未动。
耶律松山的反应,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意料之中的是对方的谨慎和现实。
作为夹在南朝与狄虏两大势力之间的地方豪强,耶律松山必然首鼠两端,待价而沽,绝不会轻易表态。
他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南朝的实力。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消息的灵通和对南朝内部矛盾的洞悉。
“陈策自身难保”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陈策心里。
这说明耶律松山在南朝内部,必有眼线,或者至少,与某些能够接触到高层动向的势力有所勾连。
狄虏?朝中某些人?
还是江南那些与北地有走私贸易往来的豪商?
更关键的是耶律松山提出的那三个条件。
互市章程、货物价格,这些虽是细节,但关乎利益分配,可以谈,也必须谈得清楚明白,否则后患无穷。
朝廷正式文书或意向诏书……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以陈策如今“待罪留营”、兵权半卸的处境,要推动朝廷正式向一个北地部族首领做出盟约承诺,难度可想而知。
永王和朝中那些反对北伐或忌惮他陈策的人,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大加阻挠。
而第三个条件——“至少在明年开春之前,不能退,更不能大败”——看似只是要求南朝展现实力和决心,实则是最沉重、也最不容有失的考验。
它要求真定前线,必须顶住狄虏可能发起的反扑,必须在未来几个月内,至少维持住目前的战线,甚至要有所进取,才能让耶律松山相信,南朝北伐并非昙花一现,而是有持续作战、并最终获胜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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