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薛一瓢起出最后一根金针时,陈策几乎虚脱,面色由蜡黄转为一种骇人的惨白,呼吸微弱,若非阿丑及时扶住,几乎要从椅子上滑倒。
“扶他去歇着,盖厚实些,会发汗。”薛一瓢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也有些疲惫,“明晚继续。”
如此反复,每日或隔日一次。
金针度穴,药浴蒸熏,辅以薛一瓢独门的推拿手法和味道千奇百怪的内服汤药。陈策的身体如同经历着一场酷刑,痛苦显而易见。
他消瘦得更厉害,精神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清醒一两个时辰,与薛一瓢说几句话,或是看看阿丑为他念的邸报摘要;坏的时候则昏昏沉沉,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但阿丑和细心的陈伯都渐渐发现了一些变化。
先生那撕心裂肺、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频率在缓慢降低,咳出的痰液颜色,也从最初的灰黑腥臭,逐渐变得清稀,最后只剩下淡淡的黄白。
肋下伤处的隐痛似乎也有所缓解。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深处那点属于“陈策”的锐利与清明,却在一点点恢复。
薛一瓢依旧寡言,脾气古怪,对陈策并无多少客气,指挥起阿丑和陈园上下更是毫不容情。
但他每日为陈策诊治时的那份专注与审慎,以及夜深人静时,独自在灯下反复斟酌修改药方的侧影,却让阿丑相信,这位看似不近人情的怪医,是在真正用心救治。
只是那三百两黄金的诊金,像一块巨石压在阿丑心头。
陈园虽然有些积蓄,但先生“急流勇退”后,进项大减,维持日常用度和先生的医药已是捉襟见肘,三百两黄金绝非小数。
她私下里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首饰,又悄悄托陈伯典当了府中几件不太起眼、却还值些钱的老物件,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不敢将实情告诉陈策,怕影响他养病。
只能一面尽力筹措,一面对薛一瓢含糊其辞,只说正在设法。
薛一瓢对此不置可否,既未催逼,也未表示理解,只是每日依旧按时施治,该用的好药半点不打折扣,仿佛那笔天价诊金从未提起过。
时间在痛苦的疗治与小心翼翼的期盼中,滑入了三月。
杨柳抽芽,桃花初绽,金陵的春意渐渐浓了。
陈园内的气氛,也似乎随着窗外渐暖的天气,有了些许微妙的松动。
这一日,薛一瓢施完针,看着陈策服下汤药睡下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对正在收拾药具的阿丑招了招手,示意她到外间。
阿丑心中疑惑,跟着他走到廊下。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庭院里,那几株老梅已谢尽了残红,冒出嫩绿的新叶。
薛一瓢背着手,望着那几株梅树,忽然问道:“丫头,你跟着你家先生,多久了?”
阿丑怔了怔,答道:“快六年了。”
“六年……不长,也不短。”薛一瓢转过头,小眼睛盯着她,“你觉得,你家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认真答道:“先生他……是心怀天下的人。有谋略,有担当,待下宽和,却……也总把最难的事,最重的担子,自己扛着。”
“心怀天下?”薛一瓢嗤笑一声,语气却不像是在嘲讽,“这天下,最是耗人心血。他那身子,就是被这‘天下’二字拖垮的。北伐打仗,是耗命;朝堂争斗,是诛心。两样都占了,还能撑到现在,已是异数。”
阿丑默然,无法反驳。
“老子行医半生,见过的人多了。”薛一瓢继续道,声音有些飘忽,“达官显贵,平头百姓,将死之时,眼神大多一样,不是恐惧,就是不甘,或是茫然。你家先生……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算了’的平静。不是认命,是……看透了,也放下了。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
他没说下去,转而问道:“他那三百两黄金的诊金,凑得如何了?”
阿丑心头一紧,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焦虑,低声道:“薛先生,实在抱歉,眼下……还差得远。但请您放心,我一定尽快……”
薛一瓢摆了摆手,打断她:“行了,老子没问你讨债。那三百两黄金,本来就是个幌子。”
“幌子?”阿丑愕然抬头。
“嗯。”薛一瓢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童的狡黠,“老子早知道你们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老子要那么多黄白之物作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招贼惦记。”
“那您……”
“老子要的,不是金子。”薛一瓢的小眼睛闪烁着精光,“老子要的,是他陈策的一个承诺。”
“承诺?”
“对。”薛一瓢转过身,正对着阿丑,语气严肃起来,“你告诉他,老子救他,不为金银。只要他答应老子两件事:第一,病好之后,三年之内,不得再过问朝政军事,安心做他的‘太子太保’,养花种草也罢,着书立说也行,就是别再碰那些劳心费神、勾心斗角的事情。第二,老子救他的这套针法药方,他需得允许老子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或藏私。”
他盯着阿丑:“这两条,他若答应,诊金分文不要。若不答应……哼哼,后面的药,老子可就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了。”
阿丑呆呆地听着,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脾气古怪、看似贪财的神医,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不要金银,却要先生承诺“退隐”和“传播医术”?
这……这究竟是为什么?
“薛先生,您……为何……”她忍不住问。
薛一瓢却已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挥了挥手:“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老子高兴!你就这么去问他。答不答应,给句痛快话。老子还等着去尝你们金陵的醉仙楼呢!”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阿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往自己暂住的小院去了,留下阿丑一人站在廊下,对着满园春光,心乱如麻。
承诺……退隐……传播医术……
先生他会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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