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的那一夜,裴青君彻夜未眠。
她把老妪安置在自己房间的榻上,打了水,浸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拭着身子,从脸到手,从脖子到脚,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老妪身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不是鞭痕就是烫伤,还有刀划的痕迹,甚至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旧疤。
有的已经愈合,留下狰狞的疤痕,有的还是新的,结着暗红的痂。
那些新伤旧疤密密麻麻,交错覆盖,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擦拭过程中,裴青君的手便一直在发抖,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但这个女子却仍旧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楚潇潇和李宪两人在途中也来过门口看望片刻,离开时,楚潇潇只是叹息一声,“其中个中滋味和心酸,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其他多余的话却一句没有多说,不管这个阿月婆是真还是假,她都决定给这个姑娘一定时间来验证这一切。
窗外的月色笼在一片薄雾中,桌上的烛火已然换过两次,裴青君一边擦,一边轻声说着话:“阿婆,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来晚了…要是我早点找到你…”
老妪半睁着眼,望着她,一动不动。
裴青君擦完身子,又端来一碗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她喝。
老妪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好久,但裴青君不着急,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着。
“阿婆,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大理寺当差,楚大人对我很好,对了,就是和我一起救你的那个大理寺寺丞楚潇潇…她让我管毒理所,专门查那些用毒用蛊的案子…我把我跟你学的本事都用上了…你…应该会为青儿感到高兴吧…”
老妪听着,眼睛眨了眨。
“这次能来南诏找你,也是托了潇潇的福…要不是她,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裴青君的声音有些哽咽,“阿婆,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妪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落在她手背上。
那手枯瘦冰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两下…就这样轻轻地拍打着…
裴青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握住那只手,贴在脸边,泣不成声。
老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那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接下来的两天,裴青君每日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妪,熬药、喂食、换药、擦拭,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
箫苒苒想来帮忙,被她婉拒了,楚潇潇来看过两次,也只是简单说几句,就又回到榻边守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明明人已经救出来了,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无论里面找到什么,凡事多留个心眼,阿月婆若真在里面,未必是你认识的那个…”
是因为进洞前楚潇潇说的这句话吗?
这位寺丞大人总是多疑的,她私下了解过楚潇潇的一切…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再到南诏,她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见过的阴谋比真相多,在她眼里,任何事都可以是假的,任何人都可以是棋子。
可阿婆不一样,她一定是真的。
裴青君看着床榻上那张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在心里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宽慰着自己,“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高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左边脸颊那道被药炉烫伤的疤痕…这些都对得上,每一处都对得上。”
她从小跟着阿婆长大,阿婆的脸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眼前这人,就是阿婆,一定是的。
直到第三日清晨,老妪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时裴青君正在给她喂药,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在喂婴儿。
老妪喝了几口,忽然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青……”
裴青君手一抖,药洒出半勺,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老妪的嘴。
老妪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清楚了些:“青…君…”
裴青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阿婆,你能说话了,你终于能说话了!”
她放下药碗,紧紧握住老妪的手,双肩耸动,声音又哭又笑,“你能认出我来了,阿婆,太好了,你终于认识青儿了…”
老妪看着她,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她张了张嘴,慢慢地说:“青…君…我的…青君…”
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确确实实是阿月婆的口音…那种带着苗疆腔调的汉话,尾音微微上扬,是裴青君听了十几年的声音。
裴青君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拼命点头。
老妪看着她哭,枯瘦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她。
过了许久,裴青君才止住眼泪,擦了擦脸,哑声道:“阿婆,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着急,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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