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最深沉的时刻。
江户城东门外三里,一处被严密警戒的明军营地内,火光稀疏,人影绰绰。这里没有普通军营的喧嚣,只有压抑的低语和铁器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营地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李定国的亲兵卫队都被调来警戒,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营地中央,三个巨大的洞口如同怪兽的嘴巴,张向黑暗深处。洞口用粗木支撑,从洞中不断有泥土被运出,由一队队满身泥泞的工兵用箩筐抬到远处堆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酸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李定国披着黑色大氅,站在最大的那个洞口前。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罩防风灯,昏黄的光照亮洞口内延伸向下的斜坡。斜坡两侧每隔五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木桩支撑。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一个浑身沾满泥浆、只露出一双精亮眼睛的军官从洞中钻出,正是工兵营参将陈大锤。
此人是张世杰早年从京营中发掘的工匠之子,精通土木工程和爆破,参加过收复辽东、平定漠北的多次战役,主持过锦州、沈阳的攻城地道作业,经验丰富。这次远征日本,李定国特意将他从辽东调来。
“进度如何?”李定国问。
陈大锤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兴奋的神色:“三个主地道都已掘进至城墙下!东门方向这条最深,已到护城河河床下方,正在向石垣基座掘进。南门、西门两条稍慢,但也只差二十步就能抵近城墙。”
“遭遇抵抗了吗?”
“有!”陈大锤压低声音,“昨夜子时,南门地道遭遇了日军的反地道。他们也在挖,想截断我们的地道。双方在地道里打了一场,死了七个弟兄,但我们也干掉了他们十几个武士,把他们的地道炸塌了一段。”
李定国眼神一凛:“确定没暴露主地道的位置?”
“绝对没有!”陈大锤肯定地说,“我们挖的三条主地道都在十五尺深以下,日军的反地道最多挖到十尺。而且我们每掘进三十步就设一个听瓮哨位,专门监听地下动静,一有异常立刻停工或改变方向。”
所谓“听瓮”,是将大瓮半埋入土,派耳朵灵敏的士兵趴在瓮口倾听。地下挖掘产生的震动通过土壤传播,在瓮内会产生回响,经验丰富的人能判断出大致方向和距离。这是中国古代就有的地道战技术,明军经过改良,效果更佳。
李定国点点头:“带本侯下去看看。”
“侯爷,下面危险,而且泥泞难行……”陈大锤犹豫。
“带路。”
陈大锤不敢再劝,转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地道,沿着斜坡向下走去。
地道内比想象中宽敞,高约六尺,宽五尺,成年人可以弯腰通行。两侧和顶部都用碗口粗的松木支撑,每隔三步就有一根立柱,顶部还有横梁,结构相当牢固。地面铺着木板,但已经沾满泥浆,踩上去咯吱作响。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闷热,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火把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将人影投射在洞壁上,拉得扭曲怪异。
走了约百步,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扩大的作业面,十余名工兵正在用铁镐、铁锹挖掘前方的土层。两人一组,一个挖掘,一个将泥土装入藤筐,再由后面的人接力运出。
“停一下!”陈大锤喊道。
工兵们停下动作,纷纷转身行礼:“侯爷!陈将军!”
李定国摆摆手,走到作业面最前方。他伸手摸了摸前方的土层,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里离城墙还有多远?”
“约三十步。”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工兵答道,“但再往前就是石垣的基座了,都是大块花岗岩,铁镐挖不动。得用火药炸。”
李定国看向陈大锤:“火药准备得如何?”
“三万斤上等颗粒火药已运抵营地,分装在三百个油布包里,防潮防漏。”陈大锤如数家珍,“另外还准备了五百个火药桶,每个装五十斤,用于填充爆破室。引信用的是新式的缓燃油绳,燃烧速度可控,最长可延时一刻钟点火。”
“爆破室设计呢?”
陈大锤从怀中掏出一张油纸,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地道和城墙结构图。
“侯爷请看,”他指着图纸,“我们计划在三条地道尽头各挖一个爆破室。东门这个最大,准备填装两万斤火药,直接炸塌石垣基座。南门、西门两个稍小,各填装五千斤,主要目的是制造混乱,分散守军注意力。”
图纸上清晰地标出了城墙的结构:表层是厚达三尺的条石,中间是碎石和黏土填充,最内层又是条石。而石垣的基座深入地下五尺,由巨大的花岗岩块垒砌,用铁水浇灌缝隙,坚固异常。
“这种构造……”李定国皱眉,“两万斤火药够吗?”
“理论上够,但保险起见,我建议再加五千斤。”陈大锤说,“另外,爆破室的位置也有讲究。不能正对着石垣,那样爆炸力会被厚重的墙体分散。应该斜向下,炸基座的底部。只要基座一垮,上面的城墙自然就会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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