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盘的指针越过已知世界的边缘,海图上的空白不再是恐惧,而是帝国新的边疆。龙旗的下一站,在太阳沉没的方向。
六月十六,东明府已入梅雨之末。
连日阴雨终于在今夜停歇,都护府政事堂后院的莲花池被雨水洗得澄澈,月光倾泻而下,在墨绿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夜风穿过回廊,送来潮湿泥土与初绽荷花混合的气息。
这本该是个宁谧的夏夜。但镇海堂内,却弥漫着与这份宁谧截然相反的、近乎灼热的气氛。
堂内只燃了四盏琉璃灯,光线刻意压得昏黄,将所有身影都拉得悠长。正中央的紫檀长案上,平铺着一卷尺寸惊人——长约六尺,宽约四尺——的海图。图以整张南洋特制楮皮纸裱褙,边缘镶以青绢护边,卷轴未展尽部分尚堆叠在案侧,可见全图规模之巨。
海图旁,散落着数十份辅助图册:潮汐图、星象图、西洋风信记录簿、乃至几页用汉文标注的荷兰文海图抄件。烛火映在图面那大片深蓝与浅蓝交织的海域上,微微跳动,仿佛海水本身在呼吸。
郑成功立在案边,未曾落座。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一袭月白道袍,腰间系着父亲郑芝龙传下的那柄镶银丝倭刀。年轻的脸上没有平日的锐利锋芒,代之的是某种压抑着的、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对面,李定国一身玄色劲装,抱臂而立,盯着海图上那片极东之处——大片空白海域尽头,由朱砂标注出的一线蜿蜒海岸线。他的眉头紧锁,沉默如山。
周世诚坐在主位,手边茶已凉透,却未饮一口。他目光反复逡巡于海图,尤其在那些标注着奇怪地名的位置停留:新西班牙、阿卡普尔科、加利福尼亚……
天海僧独坐于最暗的角落,手中念珠拨动极缓,唯有诵经般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开口:
“诸位都已知晓,郑某麾下幕僚,历时三载,参校大明、倭国、佛郎机、荷兰诸国海图凡三十七种,询访西洋海商、传教士、通译近百人,并亲历吕宋、巴达维亚实测水文风信。今日所呈此图,并非完美无瑕,却是此刻我等能绘制出的,最接近‘真实’的寰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与紧张。
“此图西起大明、东瀛,东至极东新大陆西海岸,北括勘察加,南抵澳洲(南方大洲)北端。其中,最关紧要者——”他手持一根细长玳瑁指点棒,点向图上一道蜿蜒如蛟的红色虚线,“在此。”
众人的目光,随他的棒尖,从东明府出发,沿日本列岛向东延伸,越过图上大片标记为“北太平洋”的深邃蓝色,直至抵达那片标注“新大陆·加利福尼亚”的海岸。
“此乃黑潮,倭人呼为‘亲潮’,西班牙人谓之‘科伦特斯·德·赫庞’——日本海流。”郑成功语调沉稳,“自台湾以东洋面生成,沿琉球、东瀛东海岸北上,至房总半岛向东转折,横跨大洋,直抵新大陆西岸。此非郑某杜撰,西洋航海家已有初步记录。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大帆船’,自新大陆阿卡普尔科港西渡至吕宋,即循此流之北侧。”
他顿了顿,棒尖划过那数千里的茫茫海域:“而我们的设想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日本为中继,乘黑潮向东顺流,直航新大陆!”
寂静。
长久的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窗棂的呜咽。
李定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硬:“郑将军,此流当真可信?西班牙人西渡至吕宋,有数百年摸索,尚且船难频仍,每年沉没者不知凡几。我大明水师,从未涉足此等大洋。仅凭这些西夷海图和几份风信记录,便要孤注一掷,横跨万里无人海域?”
郑成功并不恼怒,反倒露出理解之色。他转向李定国,抱拳道:“李将军所虑,正是郑某三年前第一反应。当时我幕下首席绘图师何斌呈上此图雏形,郑某第一句话亦是:‘荒唐,岂非天方夜谭?’”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然何斌反问郑某三问。其一,将军可曾想过,西班牙人每年自新大陆运往吕宋的白银,高达两百万比索以上,折我大明库平银近一百五十万两?其二,将军可知,如此巨量白银,仅靠百余艘大帆船西渡支撑,其航线虽艰险,却已证明可行?其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将军可知,若我等永远坐视西班牙人独据此黄金海道,他们便有源源不绝之财力,在吕宋、在香料群岛、乃至在东瀛,与我大明周旋百年?”
李定国沉默。他当然知道。大明东瀛布政使司虽已初定,但西班牙在吕宋的舰队始终是悬顶之剑。数月前海上拦截的军火船,近日银船遭遇的狐旗袭扰,背后都有马尼拉的影子。
“英亲王曾言,”郑成功语气转缓,却字字千钧,“帝国之疆域,由军队之脚步丈量,亦由商船之龙骨拓开。今日我等踞东瀛而治,银矿丰盈,民心渐附,看似安稳,实则为瓮中之鳖。西有西班牙虎视,东有万里未知大洋。若不主动破局,终有一日,会被困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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