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泰山的夜晚从来不黑。
人族圣城和各族混居的泰安界,万家灯火的暖光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灵舟在楼宇间穿行,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街边的店铺门口挂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从天空俯视,两边的城市像两条璀璨星河交会于泰山主峰。
街道上人流如织,儿童提着灯笼,修士踏飞剑,小孩骑在灵兽背上咯咯笑。
路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灵食香气飘满了整条长街。
一座酒楼的顶层露台上,几个年轻人正举杯对饮,笑声顺着夜风飘出去很远。
苏渺的白玉神像被灯光映得通体莹润。
神像脚下摆满了鲜花和灵果,有几个修士正盘腿坐在地上,设下简易的防打扰结界,对着神像打坐。
不是因为神像有灵,只是单纯觉得在圣师脚下修炼,会很安心。
圣城外围农田里长满了夜光米,稻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几个农夫坐在田埂上喝茶,聊着今年的收成。
一个年轻人大声说等攒够了贡献点,就继续报名参加内门考核,他不信自己还升不了内门弟子。
旁边的人笑他痴心妄想,他也不恼,拍着胸脯说自己今年已经将去年出错的地方,认真复习过了,肯定能进。
旁边的人看他上进的样子,也笑呵呵的调侃,若他真的晋升成功,他就坐庄请客。
周围人也纷纷表态,若真进了,身为邻里乡亲的,他们定会给他包个大红包。
……
人族的气运,从未如此鼎盛。
苏渺从昆仑山传送回来,站在圣城上空俯瞰了片刻。
地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每一盏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和她连在一起。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太重了,重到她想逃,又舍不得抛弃这份责任。
九天之上。
天庭,南天门。
几根擎天白玉柱孤零零地立在云海中,柱身上的雕纹已经黯淡了,缝隙里积着灰。
两个天兵倚在门柱上打瞌睡,一个怀里抱着长枪,枪杆歪到一边,差点从怀里滑出去。
另一个更过分,整个人缩在柱子后面,鼾声都出来了。
不是他们懒,是实在没人来。
南天门一天到晚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打瞌睡干什么?
风吹过南天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凌霄宝殿内,昊天坐在金碧辉煌的宝座上,台下站着寥寥数十位仙官。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这四十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像几粒芝麻撒在案板上。
有人低着头数地砖,有人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最前面那排本应是重臣的位置,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昊天的目光从殿下那几十个仙官身上扫过去。
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履历,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人太少,看了无数遍,想忘都忘不掉。
农教一个圣子选拔,来了六位圣人,从三清到女娲到西方二圣,连镇元子和红云都去了。
台下弟子亿万,光是排队进场就排了好几天。
而他天庭招贤榜挂出去几百年了,来投奔的散修连一百个都不到,其中一大半还是被农教问心阵刷下来的。
瑶池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玉简,正在低声念诵各地仙官的述职报告。
念到一半,发现昊天根本没在听,他的目光落在殿下那些仙官,看着他们麻木的表情、空洞的眼神、毫无斗志的姿态。
这些人不是来天庭做官的,是来混日子的。
可他不怪他们,连他自己都觉得在天庭没意思,凭什么要求别人有干劲?
瑶池把玉简合上。
昊天回过神来,问了一句。
“念完了?”
“没,反正你也不想听。”
昊天往后靠了靠,宝座的靠背冰凉,贴着脊背,让他打了个寒颤。
倒不是冷,而是这座宫殿太大,太空,太安静,透着一股死气,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坟墓。
“朕这个天帝,怕是洪荒最大的笑话。”
从他接过天帝印信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
苏渺推举他当天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接的是权柄。
后来才发现,他接的是烫手山芋。
洪荒万灵不认他这个天帝,圣人们把他当摆设,连散修都不愿意来天庭当差。
所有人都在推他,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瑶池看着昊天的侧脸,那张曾经俊秀的脸上,现在布满了疲惫。
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法令纹比百年前深了一倍。
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安慰的话,她已经说了一万遍,昊天还是坐在这把冷椅子上,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发愁。
台下那几十个仙官面面相觑。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把话咽了回去。所有人都知道天帝心情不好,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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