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据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都督……这可是两万多张嘴,还有几千个半死不活的伤号啊!我们自己的粮草虽然有余,但若是敞开了供应……”
“我让你写,你就写。”
陆逊冷冷地打断了他,“满宠用一辈子的清名换了这两万人活。我若在此时苛待他们,江东的信义何在?大魏中原的守军以后谁还敢降?”
吕据立刻低头:“诺!末将明白!”
“还有。”陆逊的语气变得幽深起来,“满宠及其副将张颖,不入战俘营。单独辟出一处干净的营帐关押。派重兵看守,同时派最好的军医去给满宠治伤。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他们的生死,待我上报吴王后,由主公亲自定夺。”
“遵命。”
吕据领命后,正准备退出。
这时,他看到陆逊的亲卫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汁,随着走动微微晃荡,一股极其呛人的、苦涩到极点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
陆逊伸出微微发抖的手,端过了那碗药。
那刺鼻的苦味让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吕据看着陆逊那疲惫不堪的脸色,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大都督,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腰上的旧伤也犯了……要不要末将先服侍您歇息片刻,战报的事,晚几个时辰再发?”
“写战报吧。”
陆逊没有理会吕据的关心。他双手端起药碗,仰起脖子,竟然连眉头都不松一下,直接“咕咚咕咚”地闷了一大口。
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流下,烧灼着他的胃。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中却爆射出精光。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即刻送往吴王建业行营!”
陆逊“砰”的一声,将药碗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碗底,还残留着半口黑色的药渣。
“一个字不要改,一个数字不要少。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陆逊抬起头,看着吕据,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却又带着无尽霸气的弧度。
“你就这么告诉主公——”
“合肥,拿下了。”
吕据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他走到一旁的副案前,迅速铺开竹简,提起毛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地开始记录。
帐篷里,只剩下毛笔在竹简上急速摩擦的“沙沙”声。
陆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口述着这一战的伤亡、缴获,以及对东线局势的初步判断。他的思路极其清晰,没有一丝混乱。
一炷香后。
陆逊口述完了战报的最后一个字。
吕据手腕一顿,行云流水地收起了最后一笔。他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
但他没有立刻将竹简卷起来。
吕据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陆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凝重所取代。
“大都督。”
吕据压低了声音,打破了帐篷里的平静,“战报写完了。但……还有一事。末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陆逊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手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说。”
吕据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斥候方才来报。在我们在北门接受满宠受降、清点城内物资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异常。”
“满宠出城之前……城中曾有一名魏军的斥候,逃了出去。”
陆逊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推算时间……应该是在围城的第二十三天夜里,也就是昨晚。”吕据快速汇报道,“城北有一条废弃了至少五十年的排水暗沟。那沟极其狭窄,而且被乱石堵着。我军当时正在全力围城,且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城墙和四个城门上,暗沟方向,无人巡查。”
“那条暗沟里,有新鲜的爬行痕迹和血迹。那个人……已经消失了整整四天了。”
陆逊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端着药碗,原本想要把最后一点药渣喝掉的手,僵直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一个在死城里困了二十三天的统帅,在投降的前一夜,拼尽全力送出去了最后一个人。
这绝不是逃兵。
这是带着满宠最后遗言,或者说是最后绝密战略情报的死士!
“他去了哪个方向?”
陆逊的声音仿佛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一样,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吕据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死死地低着头。
“根据斥候追踪到的脚印和残留的蛛丝马迹判断……”
“西南。”
“当!”
陆逊手里端着的那只粗瓷药碗,突然失去了控制,从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实木的案几上。
药碗瞬间碎裂成了三四块,黑色的药渣混着残汁,四处飞溅,溅在了满宠的那把佩剑上,也溅在了陆逊的衣服上。
但陆逊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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