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立在石桌前。
郭嘉坐在石凳上。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压着藏不住的震动。
没错。
他们从前线回来后,连司空府都没坐热,便换了常服,匆匆来了林府。
曹操原以为,后方只要能稳住供给,便已是天大的本事。
谁能想到,就在他们与袁绍对峙、日日悬心的时候,曹军的军工命脉,已经在许都后方悄无声息地换了一副肠肚。
那根掐住曹军脖子的木炭绞索,被人徒手扯断了。
而做成此事的人,此刻正坐在这小院里,翘着腿,吃着咸豆,还顺手给他们倒酒。
曹操端起酒碗,冲林阳重重一敬。
“好你个澹之。”
曹操豪迈大笑。
“某在前头刀枪林里,与袁军搏命。你倒好,在后头一声不吭,竟把咱们自家地盘里的炉子都换了一副肠肚!”
说罢,他扬起下巴。
一满碗烈酒,如长鲸吸水般灌入腹中。
火辣酒劲在五脏六腑里炸开。
砰!
空碗倒扣在石面上。
曹操右拳重重砸在桌角。
“如此说来。”
他双目灼灼,盯住林阳。
“此番休整完毕,日后北伐所需军械甲胄,不日便可大量产出,再无短缺之虞?”
这话问出口时,曹操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试探。
他是在确认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大事。
林阳见他问得认真,也收了几分散漫,将身子坐正。
“只要铁市的生矿石跟得上开采。”
“只要工场里抡锤的人手不短缺。”
“有这炮制好的乌金托底,产量莫说翻番,便是翻上数倍,也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看着曹操,语气平稳,却像一锤砸进人心口。
“前线将士便是全换成精钢战甲,也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此言一出,曹操再也按捺不住。
“哈哈哈哈!”
笑声在小院里炸开,震得老槐树上的枯叶簌簌而落。
有了兵。
有了甲。
有了连绵不绝的军械补给。
天下群雄,谁还敢正面来缨曹军锋芒?
煤炭炼铁的关窍交代完,林阳伸手过去,将曹操面前那只倒扣的空碗翻正。
他单手提起黑陶酒坛。
坛口微斜,褐色酒线落下,连成一串细珠。
三只粗陶大碗,很快又被倒满。
浓烈酒香散开,把院中枯叶的潮气都压了下去。
林阳坐回石凳,夹起一颗咸豆送入口中。
“嘎嘣。”
咸豆被嚼碎的声音,在石桌旁格外清楚。
他慢慢嚼完,咽下去,话头也顺势兜了回来。
“先前二位兄长说,袁本初官渡大败。”
林阳单手支着下巴,语气散漫得像是随口闲问。
“那如今官渡,又是怎样光景?”
“前线布防,司空作何安排?”
曹操端起刚倒满的酒碗,抿了一大口。
头风去了,大局刚定,酒劲又正好顶上来。
几样一凑,他整个人的话匣子也彻底开了。
曹操放下陶碗,直接拿竹筷在碗里蘸了点酒。
手腕一转。
筷尖落在粗糙石桌上,画出一个极规整的圆。
“这是官渡。”
曹操指着那个圆,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敞亮。
“曹公虽领军回了许都,但官渡大营绝没空着。”
他手腕悬起,竹筷在圆圈里连点数下。
“主将,曹子廉。”
“军师,留了荀公达与徐元直。”
说着,曹操又往圆圈左侧重重点了两下。
酒水砸在石面上,洇开两团湿痕。
“再配上关云长、张翼德从旁协助。”
“留驻重兵,分兵扼守。”
“这处要害,断无遗失之理。”
郭嘉靠着石桌,左手托着药酒碗底,适时补了一句。
“还有新降的张儁乂与高览。”
“此二人帐下万余兵马,也一并留在了官渡前线。”
林阳端着酒碗的手,本来正往嘴边送。
听到这句,碗沿在唇前停了半息。
他眼里的懒散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少见的锐利。
“张儁乂,高览。”
林阳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一敲。
“此二将刚从袁营倒戈而来,脚跟还没站稳。”
“他们手底下的卒子,怕是连曹军旗号都还没认熟。”
他盯着桌上那滩代表官渡的酒水,抬眼看向曹操。
“把这两个带兵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放在官渡这等咽喉之地。”
“子德兄,司空就不怕他们生了二心?”
“一朝反水倒戈,直接截断大营后路?”
这话问得很利。
一刀扎进要害。
降将最忌重用。
更忌刚降便留在前线。
这是兵家常理。
曹操闻言,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反倒牵出一抹笑。
那笑里有几分得计,也有几分自负。
“澹之多虑了。”
曹操重新拿起筷子,在方才那两个代表张合、高览的酒点外围,重重画了一个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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