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龙坑里,粮吃完了,土龙自然多得挤在一处。除了留下一部分继续做种,剩下那些肥大的,你便让人用竹筛连土一起筛出来。”
马钧在旁边听得入了迷,结巴着问:“筛……筛出来作甚?莫不是……也做肥料?”
“这就不用做肥了。”
林阳看了他一眼。
“让各营盘顺着水淀子建几处围栏,抓些雏鸡雏鸭放进去养。把筛出来的地龙剁碎,混着喂鸡鸭。”
马钧张了张嘴。
他想说鸡鸭也能吃虫,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
地龙肥嫩,鸡鸭岂有不爱的道理?
林阳端起茶碗。
“鸡鸭吃了土龙,长得快。母鸡下蛋也勤。等开春解冻,鸡鸭长成,正好放入田间吃蝗虫。”
枣渊一下子想到上一回主事解决蝗灾,还得了司空,不,如今丞相的赏赐。
这要是能成,自己保准也又能立上一功。
“虫害少了,庄稼稳了。”
“鸡鸭肥了,将士们还能隔三差五吃顿肉。”
他淡淡补了一句。
“这叫生态循环,懂不懂?”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
福伯在角落里摇着蒲扇,炉火被扇得轻轻一亮。
枣渊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今日来找主事,本是想着年底了,用积攒的胡米表表心意。
谁能想到,几句话便被主事问出一桩祸事。
更没想到,这桩足以压垮三十营屯田的祸事,到了主事手里,竟像一团乱麻被轻轻理开。
几百根竹管,几包生石灰。
粮仓里要命的热气、水汽,便有了出路。
那些必定要丢弃的烂粮,也在主事三言两语之间,变成了养土龙的绝佳土床。
毒粮变肥料。
地龙变鸡鸭饲料。
鸡鸭又能吃虫、下蛋、长肉,反哺军营。
一环扣一环,半点不浪费。
这操作,直接把枣渊看得头皮发麻。
他从椅子上站起,后退两步,走到前厅正中,双手抱拳高举过顶。
“主事大才!”
枣渊声音发沉,却压不住激动。
“属下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农为邦本!”
“有主事在,这三十营屯田,便是有天灾,也绝饿不死一个人!”
林阳摆了摆手。
“行了,莫说这些无用的。”
他语气平淡,却把事情压得极细。
“赶紧回相府讨手令。晚一日,仓里的毒气便重一分。竹管打孔,生石灰包严,坏粮清出后不可乱倒,照我说的去办。”
枣渊重重点头。
林阳又想起一事。
“对了,那肥料若是弄好,提前找人来给我报信!”
报信了才能得到奖励。
林阳想到自己的暖棚,随即摆摆手:“也记得给我送上几车。”
枣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属下领命!”
......
荆襄,隆中。
夜半。
水镜庄内,两扇木门合拢,木栓横插在槽中。
屋舍正中摆着一只黑瓦泥炉。
木炭烧得通红,火光一明一暗,陶壶架在炉上,壶中水已经滚开。
屋中左右各设一席。
左侧坐着庞德公。
他上身前倾,手里拿着一根长铁钳,在炉灰里翻找。
片刻后,他夹出一块半燃的木炭,敲去上头白灰,又重新堆到火眼上。
庞德公是荆襄隐首。
平日极少进城,州府几次征辟,他都不曾应下。
对旁人来说,那是登天梯,对他来说,不过是扰人清静。
右侧席上坐着司马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一手拢着袖口,一手持卷。
世人称他德操先生,又称“好好先生”。
荆州官场人人都知道他脾气好。
见谁都是夸赞不离口,三句话不离一个“好”字。
昔日刘表听说他大名,数次征召、亲自拜访。
司马徽看透刘表外宽内忌,不能成事,为避祸,故意装作普通腐儒,不谈天下时政。
刘表被糊弄了一番,跟旁人评价:“世间传言言过其实,此人不过一介书生。”
可真正知道他通晓星纬、能观天数的人,却只有最亲近的几人。
泥炉三步外,台阶下站着一人。
年方二十二,穿一身整洁粗麻布袍。
腰背挺得极直,眉眼粗放,高颧骨,厚嘴唇,肤色暗沉。
这副相貌,确实不讨世家眼缘。
南郡功曹,庞统,字士元。
他如今在刘表郡府内当差,掌管一郡人物品评、官吏升降。
官位不算高,可手里握着的事权并不轻。
只是荆襄名士多如牛毛。
蔡氏、蒯氏、黄氏、庞氏,各家盘根错节。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怕胸中真有经天纬地之策,落在这张大网里,也只能先做些迎来送往、评人定等的杂务。
说白了。
凤雏在浅滩里,翅膀还没展开,先被一堆规矩压住了。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水沸声,连着炭火爆开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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