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远处吹来,拂过碑面,拂过石缝里的那张纸。
罗令站在校舍门口,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残玉贴着掌心。他望向海。海平线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但第二天清晨,校舍的铃声准时响起。
赵晓曼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黑板已经擦得发亮。王二狗蹲在门口台阶上,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木纹观测课”。
“今天真要开课?”他抬头问。
罗令站在讲台边,没说话,只是把残玉从脖子上取下来,轻轻放在讲台一角。玉面微温。
学生们陆续进来,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已快小学毕业。他们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那块玉,又偷偷瞄向窗外的老槐树。
直播设备架在后排,镜头对准讲台。弹幕刚冒出来几条:“这真是课堂?”“拿块石头当教具?”
罗令走到窗边,推开木框。春分刚过,老槐树皮裂开几道新痕,湿气未散。
“昨天奠基时,地基塌了。”他开口,“王二狗撑住了石头,没让人受伤。”
王二狗咧嘴一笑,没吭声。
“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塌?”罗令问。
没人答。
他从讲台下拿出一段树皮,横截面露出一圈圈年轮。“这是老槐的断面。春天长得快,纹路宽;夏天密,像挤在一起。现在纹路变密了,说明什么?”
前排一个扎辫子的女孩举手:“雨要来了。”
“对。”罗令点头,“地基软,是因为土里含水多。雨季快到了。”
教室外传来脚步声,李国栋拄着拐,慢慢走进来,站到墙角。他没坐下,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罗令。
弹幕刷得更快了:“所以他是靠看树知道地基不稳?”“这比仪器还准?”
罗令把树皮传给学生们看。“这不是我发明的。是八百年前,咱们村的人,靠这个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现在,它要变成你们的第一课。”
县教育局的通知是前天来的。赵晓曼收到邮件时正在整理巡逻队日志,抬头看了眼窗外的老槐树,没说话,只是把邮件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
文件上写着:“乡土课程增补方案——‘木纹记雨法’正式纳入青山村小学实践教学模块。”
当时王二狗正蹲在院子里晒山货,听见消息,一把抓起竹匾就往屋里冲。“那我晒货也得进教材?”
“你得先学会讲清楚。”赵晓曼说。
现在,她坐在教室后排,打开平板,调出六年气象记录图表。屏幕上,一条红线是降雨量,另一条蓝线是老槐年轮密度变化。两条线几乎重合。
“误差率低于7%。”她轻声念。
罗令接过平板,连上投影。图一出来,弹幕停了几秒。
“这数据……是真的?”
“他们记了六年?”
“城里气象站都没这么细。”
王二狗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我晒笋干,以前靠天吃饭。去年开始,我每天看树皮裂不裂,裂多宽。晒出来的干,没返潮,卖得比往年多三成。”
他把照片放大:“左边是按天气预报晒的,受潮了;右边是看木纹定的,干透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国栋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罗氏家记”,页角卷着,字迹模糊。他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光绪三年,五月初七,槐纹密,闭仓。次日暴雨,山洪。”
他合上本子,声音低:“我爹教我的时候,说这不是本事,是命。”
学生们低头传看那页纸,手指都不敢用力。
罗令走到门外,学生们跟出去,围在老槐树下。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小刀,在树皮上轻轻割开一道口子,露出横截面。
“你们看,这圈纹路,宽的,是去年春天长的;窄的,是夏天。现在这层,又开始变密了。”
他指着树皮表面一道细裂:“这叫‘雨痕’。每年这个时候,树皮会自己裂开一条缝,像在呼吸。裂得越深,雨来得越急。”
一个小男孩伸手摸了摸那道缝,缩回手:“凉的。”
“因为它吸了湿气。”罗令说,“今晚要是下雨,这缝会合上一半。”
学生们低头记,有的用铅笔画,有的直接拿手机拍。
直播镜头扫过他们的本子,弹幕突然安静。
赵晓曼走过来,递上一叠打印纸,是她做的教学简案,图文并茂,连年轮密度与降雨量的换算公式都列了出来。
“教育局要的是科学依据。”她说。
罗令接过,看了看,放进讲台抽屉。
“可这不是科学。”他低声说,“是活下来的办法。”
夜里,他坐在校舍灯下,掌心贴着残玉。窗外雨没下,风却大了。
他闭眼,默念:“不是我要看梦,是孩子们该看见。”
玉没烫,也没闪。
他等了许久,起身吹灯,躺下。
快睡着时,掌心一热。
梦来了。
画面清晰得不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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