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背影缓慢地转了过来。
灰白暗沉的天光下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样貌。
不是人。
至少,不是我所理解的正常的人。
那是一具不,用具来形容或许都不太准确。
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黏合在一起的残骸。
它的身形,矮小而佝偻,高度大约只到正常成年人的胸口。
构成它身体的,并非是血肉,而是各种各样锈迹斑斑扭曲变形仿佛是从周围这无边兵冢垃圾堆里随意捡拾拼凑起来的金属碎片骨骼以及某种暗沉坚韧如同鞣制过度的皮革般的不明材质的残破部件。
一条由锈蚀锁链和断裂枪杆胡乱缠绕而成的手臂;另一条,则像是用几截不同型号的金属臂甲指套混合着某种大型生物的粗大趾骨,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凝结成的胶质,黏合而成。
腿也类似,一条是扭曲的戟杆与破碎的胫甲,另一条则干脆是某种金属与骨骼混合的类似义肢般的粗糙结构。
躯干部分,则是一个凹陷破损布满了划痕与锈迹的暗沉金属胸甲与某种类似脊椎的粗大骨骼结构的混合体,上面还歪歪斜斜地嵌着几片不同形状颜色的甲片,仿佛拙劣的补丁。
而它的头颅。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头颅。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仿佛被重锤砸扁了一半的暗沉的布满裂纹与锈蚀的金属头盔。
头盔的面甲部分,只有一道歪斜的仿佛被利器暴力劈开的狭长的裂缝。
裂缝之内,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两点幽暗的仿佛即将熄灭的炭火般的暗红色的光点。
那两点暗红的光点,此刻,正从那狭长的面甲裂缝中,投射出来,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或者说,是盯着我胸口的方向。
那里,是灵魂深处剑种嗡鸣传来的源头,也是我之前因剧痛而本能捂住的地方。
它的手中,原本捧着在摆弄的东西,也随着它转身的动作,暴露在了我的视野中。
那是几截断裂的锈蚀的不同型号的金属手指。
以及,一块边缘不规则布满了蜂窝状蚀孔的暗灰色的金属碎片。
它似乎,正在尝试着,将这几截金属手指,以一种极其粗陋笨拙的方式,安装或者黏合到那块暗灰色的金属碎片上去。
此刻,那两截金属手指,还歪歪扭扭地搭在碎片边缘,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半凝固血胶般的物质,正从它那由破甲与骨骼构成的手指缝隙中渗出,试图将它们固定住。
这一幕,诡异,荒诞,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与笨拙。
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摆弄他心爱的残缺的玩具。
但眼前这个孩童,却是由战场残骸拼凑而成,眼中跳动着不详的暗红光芒。
沙沙轻微的拖动声停下了。
死寂。
只有这片巨大兵冢上空,那永恒不变的灰白死寂的天光,以及无处不在的冰冷沉重的混合了铁锈血腥与绝望怨念的空气,在缓缓流动。
我和那个残骸拼凑物,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对峙。
我几乎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连转动脖子都异常艰难,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用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它。
而它,则蹲在那座由断刃破甲堆成的小坟丘阴影下,手中捧着未完成的拼合工作,用那两点幽暗的暗红光点,看着我。
它没有动。
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明显的带有攻击性的或者活物应有的气息波动。
只有一种冰冷的死寂的混乱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残骸本身的执着呆滞与茫然。
这是什么东西?兵冢中自然‘诞生’的怪物?还是某种因为无尽的死亡与怨念凝聚而成的不祥之物?为什么‘剑种’会对它产生警惕与疑惑?我的大脑在剧痛与死气的压迫下勉强地思考着。
它会攻击我吗?这是眼下最迫切的问题。
我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体内的力量几乎枯竭身体重创灵魂也因为连续的冲击与剑种的共鸣而变得疲惫不堪。
如果眼前这个看起来诡异而笨拙的残骸拼凑物真的具有攻击性哪怕只是最弱小的攻击我恐怕也很难抵挡。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它依然没有动。
只是用那两点暗红的光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几个呼吸。
也可能是很长时间。
它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攻击。
它缓慢地低下了头。
重新看向了自己手中捧着的那几截金属手指与暗灰色金属碎片。
仿佛我的存在不如它手中那些破烂的零件重要。
它用那只由破碎臂甲与趾骨拼凑而成的右手笨拙地捏起一截稍微完整一点的金属手指对准了暗灰色碎片边缘一个凹陷的位置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嗤一股更多的暗红色粘稠液体从它手指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粘在了金属手指与碎片的接触面上。
它停顿了一下。
仿佛在观察等待粘合的效果。
几秒后。
它似乎觉得粘得不够牢。
于是它又抬起了另一只由锈蚀锁链与枪杆缠成的左手笨拙地抓住了那截金属手指用力拧了拧。
嘎吱一阵轻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挤压声响起。
那截金属手指明显歪了。
不仅没有粘牢反而更松了。
它停下了动作。
那两点暗红的光点凝固了一下。
盯着自己手中那截歪掉的金属手指以及下面那块暗灰色碎片。
仿佛有点茫然。
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这一幕荒诞得让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东西似乎没有太高的智慧?行动也非常笨拙?它的目的就是在这片兵冢里捡拾这些破碎的零件尝试把它们拼起来?就像一个拾荒者?一个执着于拼合残骸的笨拙的拾荒者?而我在它眼中是不是也只是一堆新鲜的‘残骸’?或者一个可以被拆解下来用于‘拼合’的‘零件’?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就在这时它又有了新的动作。
它放下了手中那截被它拧歪了的金属手指。
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两点暗红的光点再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胸口。
这一次是我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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