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吴敬中踏上这座久违的“首都”,扑面而来的并非往昔胜利还都的喧嚣,而是一种沉滞、粘稠、暗流汹涌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土腥味,和一种更刺鼻的气息——权力的铁锈味与血腥味。
他没有立刻去军统局本部报到,而是先按约定,秘密前往鸡鸣寺附近的一处僻静公馆。
这里是他在侍从室和军政部几位“老朋友”约定的信息交换点。
书房里烟雾缭绕。
在座的有军政部一位主管人事的潘姓少将,这是吴敬中黄埔同期,侍从室二处一位负责情报汇总的秦姓上校,还有一位与太子建丰关系密切、身份更为超然的“陈先生”。
寒暄过后,吴敬中直接切入主题:“几位兄长,戴老板的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津塘远离中枢,敬中如坠五里雾中,心中惶恐,特来请教。”
潘少将深吸一口烟,冷笑道:“敬中,咱们是老同学,不说虚的。岱山那地方,地形复杂不假,可专机的飞行员是美军培训过的老手,天气报告也说当日并无特大异常。‘失事’?哼,这‘失’得可真是时候。”
秦上校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委座震怒,下令严查。但负责调查的,是航空委员会的人,还有陈诚部长指派的技术官员。‘初步结论’很快会出来,大概率是机械故障或飞行员操作失误。雨农兄……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嘛。”
他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吴敬中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听懂了,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被默许甚至促成的“清除”。
戴笠的野心、军统的尾大不掉、美国人的过度青睐,尤其是他绕过蒋介石直接与美军洽谈海军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最高禁忌。
陈先生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敬中兄在津塘,与美军合作,与龙二共事,想必深知‘分寸’二字。
戴雨农就是忘了分寸,手伸得太长,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他以为挟洋自重可以逼宫,殊不知,这天下,终究只有一个太阳。”
这话明显带有建丰的意志,既是解释,更是警告。
潘少将补充道:“现在局里乱成一团。郑介民资历最老,毛人凤掌握内部运作,唐纵有委座信任,都在抢那把椅子。下面各省站、各外勤单位,也都在重新站队。
敬中,你的津塘站位置敏感,油水丰厚,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你这次来,是明智的,但光表忠心不够,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
“实在的东西?”吴敬中问。
“戴雨农在津塘,借‘海军计划’和‘资源再生’之名,到底捞了多少?这些钱、这些物资、这些关系网,有多少变成了他个人的,有多少还能‘回归’党国?
还有,他跟美方那些超出常规的承诺和协议,哪些是能认的,哪些是必须抹掉的?这些,都需要厘清。”
秦上校的目光如刀,“你是津塘主官,又是戴笠生前信任的人,你来说,最合适。”
吴敬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仅是权力洗牌,更是一场针对戴笠势力的彻底清算和财富再分配。
他,以及他代表的津塘利益集团,包括龙二,已经被放在了砧板上。
所谓“厘清”,就是要他交出账本、切割关系、甚至反戈一击,用戴笠的“遗产”来换取自己的安全和新主的信任。
他想起龙二在津塘跟他说的话:“戴老板这艘船要沉了。”
当时他以为沉没是慢慢倾斜进水,没想到是直接被巨浪拍碎,瞬间沉入海底,连带着船上所有可能与戴笠过于紧密捆绑的人和物,都要接受是否“殉葬”的审查。
次日,吴敬中前往军统局本部。
灵堂已经设好,黑纱白花,气氛肃穆,但来往人等的脸上,悲伤寥寥,更多的是揣测、焦虑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见到了毛人凤,这位戴笠最得力的副手,此刻眼圈微红,但眼神深处是极力压抑的亢奋与算计。
“敬中来了。” 毛人凤握着他的手,力道很重,“戴局长走得突然,党国损失巨大。
津塘是重镇,你要稳住,不能乱。尤其是跟美国人的合作,那是戴老板生前极力推动的,不能因为他走了就中断,那会让盟邦看笑话。”
这话看似嘱托,实则是试探,想知道吴敬中以及他背后的龙二是否会继续支持“戴笠路线”,以及这条线还有多少价值。
紧接着,吴敬中“偶遇”了郑介民。
郑介民更是直接,屏退左右后低声说:“桥山在津塘,还得多仰仗你这位老站长提点。现在是非常时期,用人更要谨慎。那些心思活络、首鼠两端的,尤其是跟毛主任那边走得近的,要留意。”
这是在拉拢,也是在为陆桥山争取津塘的实际控制权。
唐纵没有直接见他,但吴敬中在走廊里听到了唐纵手下人毫不避讳的议论:“……津塘那摊子,油水太厚,得派得力且干净的人去接管,吴敬中跟戴局长关系太近,恐怕不合适长期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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