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龙纹:“朝代总有兴衰,如同日月有升落,四季有轮回。这是天命,还是……人谋不臧?”
陆仁心头一凛。他知道,谈话正触及最核心的问题。
“朕这些日子,总在想。”弘治帝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的大明,看起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太子监国,做得不错,有锐气,也有你在一旁辅佐,朕放心。可是,太子之后呢?太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朕的子孙后代,难道个个都能如朕、如太子一般勤勉?都能遇到如你这般的能臣?”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若后世子孙不肖,或庸懦,或残暴,或怠政,这大好江山,这蒸蒸日上的国势,会不会也如历代那些王朝一样,由盛转衰,最终……土崩瓦解?”
暖阁内陷入寂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弘治帝的目光更加锐利:“陆仁,你告诉朕。以你之见,以你那些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大明,如何才能跳出这个兴衰轮回?如何才能……真的千秋万代?”
陆仁感到后背渗出细汗。
这个问题,太重了。
“陛下……”他喉咙发干。
“说。”弘治帝的语气斩钉截铁,“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无论你说什么,朕恕你无罪。朕要听的,是真话,是你真正想过、但或许从未敢对人言的想法。”
陆仁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责任。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臣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不仅思考过大明,也思考过更广阔的历史。”
“在臣看来,历代王朝兴衰之根源,除天灾外患,核心在于权力与民本关系的失衡。”
弘治帝微微前倾身体。
“王朝之兴,往往始于敬畏百姓、顺应民心。 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故能以‘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号召天下。朝代之初,君主多能体恤民情,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故此能迅速恢复元气,走向强盛。”
“王朝之衰,往往始于背离百姓、无视民瘼。 随着时间推移,权力逐渐集中,君主深居宫闱,不再知民间真实;官僚体系膨胀,层层盘剥;土地兼并,百姓流离;一旦遇上天灾人祸,官府不能有效赈济,反而横征暴敛,则民怨沸腾,烽烟四起。此时若有枭雄振臂一呼,往往应者云集,并非因为他们多么英明,而是因为百姓已经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
陆仁的语调更加慎重:“陛下,臣曾听西山老矿工说过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水,朝廷如舟。水静则舟稳,水怒则舟倾。历代王朝,非亡于外敌,实多亡于内部民心离散。”
弘治帝缓缓点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荀子之言。唐太宗亦常以此自警。”
“正是。”陆仁继续道,“故欲求大明长久,跳出兴衰轮回,关键在于构建一套能始终让权力敬畏百姓、服务百姓、受百姓监督的制度。此制度之核心,不在确保一家一姓永坐江山,而在确保无论谁执政,都必须以万民福祉为根本,否则就会被取代。”
弘治帝的眼神深邃起来:“说下去。”
“臣有一个构想,或可称‘大明民本宪政体系’。”陆仁清晰地说出这个名称。
“其核心原则是:天下为公,主权在民,治权受托,法为纲纪,君为象征,渐进改良。”
他开始详细阐述:
第一,天下为公,主权在民——根本理念的转变。
“陛下,《礼记》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不应只是理想,而应成为国家根本理念。国家非一家一姓之私产,而是天下万民之公器。 最高权力不属于君主个人,也不属于任何家族,而属于全体国民。”
“具体而言,可确立‘民权宪章’,明确宣告:国家一切权力源于人民;政府之存在是为了保障人民之生命、财产、自由与发展;任何法律与政策,若背离人民根本利益,即丧失正当性。此非削弱皇权,而是将国家根基从脆弱的血脉传承,转向更稳固的民意志向。”
弘治帝目光闪动,没有打断。
第二,治权受托,贤能理政——治理权力的产生与运行。
“主权在民,但亿万百姓不可能每日亲自处理政务。因此,人民通过公平、公开、定期的选举与考核,将治理国家的权力委托给贤能之士。这包括两个最高行政职位:总统与国务院总理。”
“总统,由国民选举产生,代表国家,主要负责国防、外交及监督宪法实施。总理,由国会选举产生,领导内阁,负责日常政务。两者皆有固定任期,可连选连任,但必须定期接受人民重新授权。”
陆仁加重语气:“关键在于,任何人,无论出身,只要证明自己德才兼备、政见得民,皆可竞选这些职位——包括皇室成员。若陛下子孙中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完全可以通过公平竞争,以其能力服务国家,赢得万民拥戴。但这必须经过选举检验,而非自动继承。如此,既给皇室成员开辟报国正道,更确保治国者始终是最优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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