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临淄，刺史府。
午夜时分，烛火将田丰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古剑。他手中握着三份飞奴急报：一份来自邺城张羽，一份来自飞狐陉残军，一份来自元氏县守将田盛——那是他的堂弟。
“马岱、呼厨泉联军两万余，已破飞狐陉，兵锋直指元氏。”
短短一行字，田丰读了七遍。
每读一遍，握纸的手就紧一分，指节泛白。最后，那张坚韧的帛纸竟被生生捏出裂痕。
“元氏……”田丰低声念着这个地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那是巨鹿王的根基之地，是所有张羽集团文臣武将家眷所在，是那个被“请”来供奉的汉天子的居所。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张羽的夫人、子女，有他田丰年迈的母亲，和他唯一的、年仅一岁的孙儿。
“来人！”田丰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击鼓！聚将！”
“咚咚咚——”
深夜的临淄城，刺史府的聚将鼓打破了寂静。鼓声急促如雨，一声紧似一声，传遍全城。
半个时辰后，青州都督黄忠第一个赶到。老将年过五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甲胄未整，显然是从床榻直接赶来。
“田公，何事如此紧急？”
田丰将急报递给他。黄忠借着烛火看完，脸色骤变：“元氏危矣！当速发援军！”
“正是。”田丰已换上轻甲——他一个文官，竟也有甲胄在身，“我已决意，亲率青州守军驰援。”
“不可！”黄忠立即反对，“田公乃青州刺史，坐镇一方，岂可轻离？末将愿代公前往！”
田丰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汉升，你听我说。元氏若失，则大王根基动摇，天下人心惶惶。届时莫说青州，整个北方都将崩裂。”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青州到冀州的路线：“这一路，要过黄河，经平原，入清河，全程八百里。我若不去，将士们会想：连刺史大人都觉得元氏守不住，我们何必拼命？”
黄忠还想再劝，田丰抬手制止：“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我田丰，受大王知遇之恩，从一介寒士到封疆大吏。今日大王家眷有难，我若龟缩青州，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他看向窗外，夜色正浓：“这几天，我每晚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梦见元氏城破，大火冲天，老母幼孙在火中呼喊……汉升，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黄忠沉默了。
他认识田丰二十五年，知道这个以刚直敢谏着称的文官，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重情。当年张羽微末时，田丰就倾尽家财相助；后来张羽称王，多少人劝田丰急流勇退，他却说“臣子事君，当有始有终”。
“那……末将与公同去。”黄忠最终说，“青州守军两万，留五千守备，其余一万五千，全数开拔。”
田丰转身，深深一揖：“有劳汉升。”
黄忠连忙扶住：“田公折煞末将！只是……青州军政事务？”
“我已修书一封，请别驾王修暂代州事。”田丰从案上拿起早已写好的文书，“若我回不来……青州，就托付给他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黄忠心头发酸。
他没有再劝。
拂晓时分，青州军开拔。
田丰没有坐车，而是骑马走在最前。文官袍服外罩着轻甲，腰间佩剑——那是张羽十年前赐予的“青州剑”，象征节制青州军政大权。
一万五千青州兵出临淄北门，踏上驰援之路。队伍中有老兵，有新兵，有田丰的门生故吏，有黄忠一手带出来的青州子弟。
他们都知道要去哪里，都知道要面对什么。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刺史大人在最前面。
那是第一支援军。
同一时间，邺城西郊大营。
庞德和耿武几乎同时接到命令。
传令兵是典韦亲自派来的，说的只有一句话：“大王令：麒麟、玄武二营，不必集结沿途守军，即刻驰援元氏，不得有误！”
庞德正在擦拭他的大刀“破军”，闻言猛地站起：“看来情况不妙？”
“马岱和南匈奴已经重兵飞狐陉关隘下，按大王分析，飞狐陉守不了几日，所以改成不必集结沿途守军”传令兵喘着粗气，“大王已在回援路上，但车驾缓慢。请二位将军立马动身，务必在敌军围城前赶到！”
“末将领命！”庞德和耿武齐声应答。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犹豫。
麒麟营和玄武营，是张羽麾下最精锐的两支骑兵。麒麟营重甲冲锋，玄武营轻骑游射，合计六千骑，皆是百战精锐。
一刻钟后，两支骑兵已集结完毕。
庞德跨上战马“赤电”，扫视全军：“儿郎们！元氏危急！那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我们大王的亲人！现在，蛮子要破我们的家，怎么办？！”
“杀！”
六千人齐吼，声震云霄。
“好！”庞德大刀前指，“三日之内，赶到元氏！人歇马不歇！掉队者自求生路，但元氏城下，我要看到你们每一个人的脸！”
“诺！”
铁骑出营，如黑色洪流涌向北方。
他们是真正的急行军：一人三马，轮换骑乘；干粮和水都在马背上解决；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不停。
第一天，跑了一百五十里。
第二天，一百八十里。
第三天午时，元氏县已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但庞德勒住了马。
“将军？”副将疑惑。
庞德举起千里镜——这是张羽根据西域商人描述的“千里眼”改进的简易版本，虽然粗糙，但足以观察数里外的动静。
他看见了元氏县高耸的城墙，看见了城外正在扎营的敌军，也看见了……敌军疲惫的阵列，松散的警戒。
“敌军约两万，但士气不高。”庞德低声对耿武说，“你看他们的营地，杂乱无章，凉州兵和匈奴兵分开扎营，中间空着一大片——有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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