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神域的天空永远是那片温润的金色。没有昼夜,没有四季,只有光海尽头那株海棠树,永远开着满树粉白的花。
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树下的竹榻上,落在石桌上的茶盏里,落在小远手中刻了一半的木雕上。
小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柄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刻刀。膝前散落着薄薄的木屑,他正在刻第九十九个木雕。
这个木雕刻的是父亲在第一百世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握着归墟矛,站在北区巷口的煎饼摊前。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极轻极稳,像是在用刻刀丈量父亲走过的那一百条路。
院门被推开。小远抬起头,手里的刻刀停在木雕的耳朵旁边。
赵天站在院门口。他穿着那件从江城穿回来的旧夹克,袖口上还沾着北郊矿区的灰。归墟站在他身后,七色神光与归墟法则的暗金光芒在她周身交织,但她的表情不是神帝的威仪,而是一个即将跨进家门的女儿特有的忐忑与期待。
“爹。”小远站起来,木雕从膝上滚落。
赵天快步走过去,把儿子揽进怀里。小远比几十世前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手劲大了,但靠在他怀里的姿势和几十世前一模一样。赵天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没刻完的木雕——那是他自己,穿着旧夹克,握着归墟矛,站在煎饼摊前。木雕底座刻着一行小字:“第一百世。爹回家了。”
竹榻上,耿月放下手里那把刻了一半的木头小人,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麻——她在竹榻上坐了不知多久,每天除了刻木雕就是望院门口,腿早就坐麻了。她走到赵天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碰了碰他衣襟上那块被虚空异族暗紫结晶烧焦的痕迹。她的指尖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你回来了。”耿月说。
“回来了。”赵天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耿月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冰魄仙子从石桌旁站起来,她还是那身白衣如雪,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赵天朝她走过去,她垂下眼睑,声音清冷如旧,但尾音却微微发颤:“茶煮老了。”
赵天接过茶壶放在石桌上,握住她微颤的手:“霜儿,朕回来了。”
冰魄仙子别过脸去,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归墟站在院门口,看着海棠树下这一幕。七色神光从她身上缓缓收敛,神帝中期的威压消散在庭院温润的空气中。她走过去,在海棠树下的竹榻上坐下,拿起母亲耿月刻了一半的木头小人。小人是个笑盈盈的少年模样,眉眼和赵天年轻时一模一样。
“娘,这个刻的是爹年轻时候?”归墟问。
耿月靠在海棠树干上,看着女儿手里那个木头小人,说那是你爹在太虚神域刚当上守护者的时候,整天穿着那身玄色神袍满院乱走。她那时候就想刻一个他,后来百世轮回开始了,她一等等到现在。归墟把木头小人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说娘,爹现在头发都白了,你刻的是他黑头发的样子。耿月笑了笑,说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样子。归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母亲肩上,看着满树海棠花在金色虚空中轻轻摇曳。
交接
赵天只在太虚神域待了半天。半天里,他在海棠树下喝了一壶耿月新煮的茶,吃了两块冰魄仙子亲手做的桂花糕,帮小远把第九十九个木雕的最后几刀刻完。木雕刻好时,小远把它放在院子中央那排木架上。木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九十九个木雕——帝辛的冕旒、孙坚的赤帻、杨广的龙袍、曹丕的倚天剑、萧道成的材官科试卷、李建成的同德碑、崇祯的补丁龙袍、朱元璋的锄头、包拯的惊堂木、文天祥的长枪、勾践的苦胆、夫差的盟约玉帛、商鞅的徙木、霍光的奏章、范仲淹的毛笔、苏轼的治水图、顾炎武的骡背书箱、夏原吉的算盘、王忠嗣的烽燧、许衡的蒙童课本、桑维翰的互市盟约、顾养谦的扬法手稿、赵天赘婿重生时的旧夹克、指挥官赵天的碎星短刃、神帝赵天的归墟矛……每一个木雕都是小远在太虚神域守着家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把父亲走过的每一世都刻成了木头人。
“爹,第一百世还没刻完。”小远站在木架前,“这一世你还没告诉我结局是什么。”
赵天摸了摸儿子的头,告诉他结局不是刻在木雕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的。这一世的结局,等他回来再刻。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地球的事还没了结——叶辰和柳清音要回神界重建太虚神殿,沈文渊的苍玄旧部要正式编入神殿防御体系,姜辰的天机阁要重新整理归墟预言的全部典籍,老鬼和老张头的煎饼摊还没正式挂牌。他要把地球上的事全部交接完,才能回来安心喝耿月煮的茶、吃冰魄仙子做的糕。
耿月站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冰魄仙子把手里的茶壶放在炉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茶在炉子上温着,等你回来。小远从木架上拿起那个还没刻完的第一百零一个木雕——那是一个空白的木头人,还没动刀。他说,爹,这个木雕等你回来再刻。你回来以后,百世轮回才真正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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