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只有三级。
赵天踏出最后一级时,法则压制如同退潮般极缓慢极安静地退去,最终停在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最低点——真神初期。
真神,也称神人。
神道体系最原始的起点,从仙人跨入神境的第一步。
法则容量被压缩到了近乎于无,球体只剩一枚极微极弱的青色光点,像一粒被风吹到极远处的萤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青色光点在掌心极微弱极安静地亮着,光芒微弱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甚至无法将守护之道的法则丝线延伸出体表,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感受风的方向。
北玄站在他身旁,冰蓝色的眼瞳依然清澈,但指尖的极寒之光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指尖,极轻极淡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手。
赤霄的掌心空空如也,白光完全熄灭。天璇的雷光消失殆尽,三具分身全部消散,只剩本体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后。
四个人站在一片极普通极安静的山村小路上。路是黄土路,被雨水压实后又被太阳晒干,路面裂着细密的龟裂纹。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细小的青苔。
远处有鸡鸣和狗吠,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有妇人隔着院墙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风吹过时带来炊烟的气息——烧的是干柴和稻草,是极朴素极原始极熟悉的气息,和玄黄神界任何一座神域的灵木香薰都不一样。
赵天愣住了。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乞活营外那个普通的村庄,他穿越到大周之后最初落脚的地方。
土坯房的墙面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痕,院墙外的老槐树枝叶茂密,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用小木棍拨弄蚂蚁——那是他曾经见过的画面,在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生命里。
“这是……”他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村路上显得极清晰,“幻境?”
北玄没有回答。她站在小路另一侧,冰蓝色的眼瞳望着远处一座更矮更旧的土坯房,房门前坐着一位极老极瘦的老妇人,正低头用竹篾编着箩筐。
老妇人的手极粗糙极苍老,指节粗大变形,但编竹篾的动作极熟练极温柔。北玄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极安静极长久地注视着,冰蓝色眼瞳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
赤霄站在一座院墙外,院墙里一个极年轻极清秀的姑娘正坐在石板上择菜。那姑娘的动作极慢极小心,每择下一片黄叶都会在手里多捏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片叶子真的不能再留了。
赤霄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掌心的白光虽然没有亮起,但她的灵魂法则在极轻微地颤动——那是她转生到玄黄神界之前的记忆碎片。
天璇站在村口一座更破败的土房前,土房的门槛上坐着一个极瘦弱的少年,手中握着一截枯树枝,在地上极慢极认真地画着什么。那些线条粗粝潦草,完全看不出形状。
天璇极安静地看着那个少年,雷光虽然熄灭,但他的雷系法则本源在极深处轻微地震颤——那是对极遥远极模糊的过去画面的本能回应。
赵天沿着黄土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从他身旁经过,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赵天走了几步,忽然看到一个极熟悉的身影——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青年正靠在树干上翻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青年的面容清瘦疲倦,眉宇间有极深的沧桑,但眼神极专注极安静。
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那个在大周乞活营中挣扎求生、后来在岐山之夜与赵战灵魂融合的庶子赵天。青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书页上抬起头,朝赵天的方向极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赵天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黄土路在他脚下延伸到村外,经过一片刚犁过的农田,经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最终在一座极矮极旧的草棚前停下。
草棚里坐着一个人——极瘦极干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脚边蹲着一只灰黑相间的野猫。那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极旧极钝的柴刀在削一根木棍,木棍在他手里被削得光溜溜的。
赵天停下了脚步。
石鸦抬起头,极随意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当年在源初城废弃矿道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来了啊。”
赵天站在草棚前,沉默了很久。他的法则本源在真神初期的极限压制下近乎归零,但守护之道的核心——那道极原始极纯粹的“站在别人身前挡住危险”的本能意志——依然以极微弱极固执的方式在他灵魂最深处燃烧着。他极轻极慢地开口:“这里是幻境,还是记忆?”
石鸦没有直接回答。他将削好的木棍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真神初期——神道起点。天渊把你们的境界压到了比凡人高不了多少的程度。在这种状态下,法则能量几乎完全消失,神识感知几乎完全封闭,你们能依靠的只有最原始的身体感官和最本真的核心意志。天渊在问你们一个问题——在一切法则都被剥离之后,你们还能不能确定自己是自己。这片村庄是你们的记忆碎片以最朴素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形态。你们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在你们灵魂本源中最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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