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只有一级。
赵天踏出最后一级时,脚底先触碰到的是极粗糙极坚实的土地。
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雨后初晴时特有的湿润与清新。
他的脚落在一条极宽的黄土路上,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得结实平整,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农田,田里刚收割完的稻茬还泛着金黄的光泽。
远处有炊烟,有鸡鸣,有孩童的笑声从某个看不见的村落里传来。
法则压制稳定下来——仙侯初期。法则容量又恢复了一成,球体从光层形态扩展为完整的球体结构,弧面偏转层极薄极韧地覆盖着整个球面,三角承载骨架恢复为三重嵌套、每重十二个单元的完整形态。
北玄的冰晶花从拳头大小扩展为完整的掌心花束,六角密铺花瓣展开到五层。赤霄的白光从光球形态重新凝聚为完整的全频白光层,覆盖着她周身三尺的范围。天璇的雷光分身从三具恢复为四具,每一具都比之前更加凝实。
四个人站在一条极长的黄土路上,路的两端都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远处。
路面上有极多极密的脚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有赤足的痕迹,也有草鞋、布鞋、皮靴留下的不同纹路。
那些脚印层层叠叠,最古老的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不清,最新的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光泽。
赵天蹲下来,用手触碰了一下路面上一道极深的脚印。
指尖触及脚印的瞬间,极短暂的信息流涌入神识——那是某个农夫在极久以前走过这条路时留下的印记,他穿着草鞋,肩上扛着锄头,步伐极稳极沉,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信息流极短极淡,只有一道极模糊的身影和一缕极单纯的气息,像是一幅被时间磨蚀得只剩骨架的剪影画。
他站起来,沿着黄土路向前走去。路面上的脚印在他脚下不断延伸,每一道脚印都带着不同的信息——有樵夫挑柴时留下的沉重足痕,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有孩童追逐奔跑时留下的轻快步点,间距极短极浅,像一串跳跃的音符;有老者拄杖缓行时留下的圆点状凹痕,杖尖点在泥土中,极深极稳;也有战士甲胄行军时留下的整齐阵列,每一排脚印的间距都精确到毫厘。
赵天走了一段路,发现路边出现了一株极老极粗的榕树。
树冠极大极密,遮住了头顶大半天空,无数条气生根从枝干上垂落下来,扎入泥土中形成新的树干。
榕树下坐着一个人——极瘦极干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脚边蹲着一只灰黑相间的野猫。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极旧极钝的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木棍在他手里被削得光溜溜的。
赵天在榕树下停下脚步,语气已经没有了前面几层的意外或惊讶:“石鸦道友。又见面了。”
石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削木棍:“第十八层。仙侯之境——仙界诸侯境界。天渊把你们压到了这个位置,是要你们看清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这一路走过来,失去的人,背负的东西。”石鸦将木棍翻了个面,在另一头继续削,“仙侯之境考验的是担当。不是对自己法则的担当,是对他人命运的担当。你们在这一层走的这条黄土路,是百族先祖以法则意志凝聚的‘万民之路’。路面上的每一道脚印,都是一个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修行者留下的痕迹。有些是神帝巅峰,有些是半步主宰,有些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存在。他们都走过这条路,都在这条路上面对过同一个问题。”
赵天沉默了片刻:“什么问题?”
石鸦将削好的木棍立在地上,松手,木棍稳稳地站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能替他们走多远——在你已经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前面十七层淬炼了你们的法则本源,也淬炼了你们的意志。但这第十八层考验的,是在你们自己都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时候,你们还愿不愿意替别人再多走一步。”
石鸦的身影在榕树下缓缓变淡,木棍和野猫也随之消散。赵天独自站在榕树下,黄土路从他脚下向前延伸,路面上无数道脚印在阳光下泛着极浅极淡的光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路的方向。
北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路面上,冰蓝色的眼瞳正在注视着脚下一道极浅的脚印。那道脚印比周围的脚印都要小,像是某个少年留下的,步伐极轻极快,像是在奔跑。北玄极安静地低头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是我刚踏入修行之路时留下的脚印,那时候我连真神都不是。”
赤霄站在另一侧,她的目光落在一双极浅极淡的足迹上。足迹并排而行,一双略大一双略小,步伐的节奏完全一致,像是两个人并肩走了很远的路。赤霄的法则本源在白光核心深处极轻极温柔地颤了一下——那是她和她转生前的师父曾经走过的路,她原以为早已彻底遗忘的细节,被这一层的法则意志以最朴素的方式重新呈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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