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军各部的电报在四十分钟内涌了十七份。
第六十五联队从义乌方向回撤,刚过永康县境就被国军第二十六军一个师堵在隘口。
第一〇四联队走诸暨小道,前锋大队在石壁峡遭遇伏击。
对面架了八挺马克沁,交叉火力把整条山路封死。
第七十九联队更惨,渡船刚到兰江中段,两岸冒出来的迫击炮把三条运兵船打翻了两条。
纳见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每隔五分钟就冲到通讯台前扯过话筒。
“六十五联队现在到什么位置?”
“报告司令官阁下,六十五联队前锋在永康以东七公里处受阻,敌军火力极猛,正在组织迂回。”
“七十九联队呢?”
“兰江段遭敌炮击,两条船沉了,剩余部队在南岸重新集结,预计还需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纳见把话筒砸回座架上。
四个小时后,隔离区又得多填三十具尸体。
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全卡在半路。
像一群蚂蚁爬向中心,每一条路上都横着一把火。
国军的反应快得邪门,每个堵截点都精确地卡在日军必经的咽喉上。
唯独有一支部队,畅通无阻。
楠木实隆的五十七师团先遣队,从南面绕过了所有国军阻击阵地,以每小时八公里的速度向金华逼近。
没有一发子弹朝他们打过去。
……
沪市,宪兵司令部。
大岛把办公桌一脚踹翻。
茶杯、文件、电话机全砸在地上,碎瓷片弹起来划过他的军靴。
“三架!三架全没了!”
刘长顺站在门口。
“第三战区的高射炮群封锁了金华上空,运输机的航线……”
大岛冲过去,一把揪住刘长顺的衣领往上提。
“我不管!”
刘长顺被他提得脚尖离地,脖子上的扣子崩飞了一颗。
“哪怕飞机撞碎在跑道上,也得把磺胺扔下去!”
“听见没有!”
刘长顺被摔回地面,踉跄了两步撞上门框。
他低着头,没吭声,只是把帽子重新捏正。
大岛在碎瓷片上来回走了三圈。
三架运输机。
从虹桥起飞,经杭州湾走外海航线,避开正面防空区域,专门挑夜间低空飞行。
航线是他亲自规划的。
第一架在建德上空被击落。
第二架在兰溪北侧坠毁。
第三架甚至没飞过富春江。
浙赣会战期间,华夏军队的高射炮确实活跃。
建瓯、衢州都有击落记录。
飞虎队的罗伯特·斯科特在浙江、江西一带干掉了十二架日机。
但那是白天。
那是低空强击机和轰炸机。
深夜低空飞行的运输机,三架全灭?
有人改了航线信息。
大岛停住脚步。
第三飞行师团的司令部在北平。
命令从沪市下达,经南京中转,再发往北平。
中间经手的部门不下四个。
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他没有证据,更没有时间查。
小林将军在金华等磺胺续命。
“走。”
大岛抓起军帽扣在头上。
“去哪?”
刘长顺跟了上来。
“海军司令部,找古贺峰一。”
刘长顺一愣。
“走海军的运输线?”
大岛已经推开门冲了出去。
“陆军的飞机靠不住,找海军的水上飞机!”
“他们有独立航线,不走陆军的报备系统!”
走廊里的宪兵被他撞得贴墙站。
刘长顺小跑着追上去,后背的冷汗把衬衣粘在皮肉上。
三架运输机全灭。
有人要小林枫一郎死在金华。
而且那个人,一定在陆军内部。
……
金华,十三军临时指挥所。
林枫坐在椅子里。
右手搭在桌沿,食指搭着勃朗宁的扳机护圈。
枪口朝着门的方向。
吗啡的药效已经过了三个半小时。
第二波寒战从脊柱底部往上爬,后背的汗把军装衬里浸透了。
桌上的死亡名单又翻了一页。
三百一十七。
今天新增三十。
纳见坐在桌前的木凳上。
他的军帽掉在地上,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出血丝。
“为什么不上报……”
“三百多人死了……为什么不向东京上报疫情……”
林枫没低头看他。
视线落在墙上的地图。
楠木的五十七师团先遣队,距金华还剩不到二十公里。
上报疫情。
电报一出去,频段上至少有六个部门能截获。
楠木第一个收到消息。
然后呢?
楠木把疫情通报给国军第三战区。
国军趁火打劫,楠木趁乱接管指挥权。
十三军两万人,就是他楠木实隆的投名状。
而自己,一具染了鼠疫的尸体,死因写成“殉职”,干干净净。
“纳见。”
纳见抬起头。
林枫把勃朗宁从桌沿推过去,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纳见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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