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纸上的最后一笔落下,霞的签名在纸面上闪了一下,随即整张纸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细碎的灰烬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霞看着那些灰烬落在艾尔达隆的鳞片上,又顺着鳞片的缝隙滑落,终于放下了戒备。
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指尖跳跃的魔力余烬彻底熄灭。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散落的几缕长发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仰头看着这条和她之间刚刚建立起契约关系的庞然大物。
艾尔达隆比天烬小一圈,但依然庞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的头部长着六根向后延伸的骨角,眼睛是天烬同款的金色竖瞳,虹膜上偶尔闪过几道符文状的光纹。鳞片比天烬的更薄更密,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金属。
最醒目的是头顶那顶王冠,骨质的、镂空的、和头骨融为一体的王冠。
“所以,”霞开口,“你的灵魂为什么会出现在骨冢?”
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对艾尔达隆本身更感兴趣。骨冢是古龙的墓地,只有死在那里的古龙,灵魂才会被龙血矿脉捕获,在地层深处沉睡千年。能在骨冢里留下灵魂的古龙,说明死的时间比较早。
但艾尔达隆是伊格尼乌斯座下左位,龙之王的左膀右臂,实力应该在天烬那个级别。这种级别的古龙,能杀死它的存在不多。
艾尔达隆低下头,金色的竖瞳盯着霞看了一会儿,坦然开口。
“我被精灵的新科技杀死了。”
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天上。
“精灵把我引到一个位置,随后一道光柱从天上砸落。”
天上。
霞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道光柱从天上砸落,不是从地面发射,不是从空中凝聚,而是从天外降临。这意味着什么?当年精灵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从大气层外精确打击地面目标的技术。
她想起自己在学院资料库里翻阅过的那些残破文献——精灵文明的魔法体系远比现在的人类完整,但它们主要依赖的并不是魔法,而是一种叫做“魔导科技”的东西。
“那是轨道打击武器。”艾尔达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精灵把它叫做‘天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的死因。”
从对方的描述来看,那应该是一种天基武器——将打击平台部署在近地轨道上,利用高度和速度的优势,从敌人头顶发动无法防御的攻击。这需要精灵具备将大型设备送入太空的能力。运载火箭、太空航行、轨道部署——精灵文明的科技水平远超她的预估。
这样一想,霞便有了回去查询资料库的冲动。
她压下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拉回艾尔达隆身上。
“那你还不恨我?”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我可是杀死你的凶手诶。古龙和精灵打仗,你死在精灵的武器下,现在你的灵魂复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精灵。按照常理,你应该扑上来咬我才对。”
艾尔达隆摇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座山在缓慢倾斜。
“杀死我的是精灵个体,不是精灵一族。”
它的声音沉稳而平静。
“我分得清个体和整体的区别。那个按下发射键的精灵已经死了几千年,它的骨灰都不知散落在哪里。你不是它,你不是那个杀死我的精灵。我没有理由恨你。”
霞挑眉。这个逻辑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条古龙说出来的话。
“我原本就并不希望两族开战。”
艾尔达隆继续说,目光从霞身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被陨石坑烟尘遮蔽的灰暗。
“但我一个人力量有限,在那个年代无法阻止。我试过,找天烬大人商量过,也找过其他几位龙王。天烬大人支持我,但其他龙王不同意。它们说精灵威胁到了古龙的统治地位,必须用战争来解决。”
它顿了顿。
“后来战争爆发了,我作为伊格尼乌斯座下左位,必须上前线。我杀了很多精灵,很多很多。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精灵,我都记得他们的脸。有些是战士,有些是平民,有些甚至连魔力都不会用。他们求我放过他们的孩子,我没有听。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是战争,我不能心软。”
沉默。
“所以对我而言,和平才是最好的状态。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战斗,而是因为我见过战斗的样子。”
霞看着这个谈吐优雅的古龙,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和天烬关系好。
眼前这条古龙,比天烬更异类。
天烬只是对人类友善,艾尔达隆却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开始反思战争的本质。在那个古龙视精灵为蝼蚁的年代,这种思想有多超前,又有多孤独。
“你和天烬真的是好朋友。”霞说。
“是的。天烬大人是我唯一能说这些话的对象。”
艾尔达隆低下头,巨大的金色竖瞳盯着霞。
“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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