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楼里的动静便起来了。
洒扫的、备炭的、烧水的,脚步声杂沓交错,在木廊上来回碾过。
云舒最先醒,轻手轻脚起了身,把窗推开半扇换气。晨风猛地灌进来,冲淡隔夜的脂粉香,清冽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到半个时辰,方妈妈便扭着腰推门进来了。
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脆响,目光在三人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起了?挺好。跟你们说个事儿。”她偏头吐掉瓜子壳,拿掌心接着。
“今晚东家要来。你们三个都拾掇利索些,到时候好好伺候。东家若是满意了,往后在楼里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赵晴仰起脸,堆出怯生生的笑,“方妈妈,咱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有什么喜好跟忌讳,您先帮着提点几句,我怕我们嘴笨说错话、做错事。”
方妈妈得意地哼笑一声,“东家你们没听说过?他可是咱宝漆县的县丞大人,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旁的你们也不必多问,见了面自然晓得。总之机灵着点,别跟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就成。”
她瞟了眼半开的窗,“这么冷的天,开窗做什么?仔细风寒。”说着便扭腰出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赵晴转头看向宁清,表情一喜,“早知道这么容易便能见着,前两天就不瞎折腾了。看来那陆食果然是个色鬼,一听有新姑娘,巴巴地就赶来了。”
“公子,少夫人,晚上人来了咱们怎么个章程?”云舒压着声问。
宁清垂眼思忖片刻,语出惊人,“想办法留他过夜,然后制住,把人带出去。”
“这事儿怕还得崔将军帮忙。”毕竟他们之中他武力最高。
宁清淡淡“嗯”了一声,“等他来了先通个气。”
中午得了允许,三人在花间醉四处逛了一圈,熟悉地形。
这个时辰楼子还在打烊,好些姑娘才刚起,有好奇的便围上来搭话。一部分人颇为热络,另一部分却透着敌意,话语间夹枪带棒。
几人顺势旁敲侧击打听东家的喜好,扮出忐忑不安的模样。后头人越聚越多,方妈妈赶来直接轰散了,“还没挂牌子呢,回屋待着去,晚些客来了又添乱。”
三人只得退回屋里枯等。
接近申时,窗户忽然“咔”地一响,崔怀青翻窗而入。
赵晴一喜,正要迎上去夸他一句来得正是时候,却见崔怀青神情慌张,“赶紧走,我表哥杀过来了!”
“谁?”赵晴一愣,“江知礼?”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满脸不可思议。
几人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声响,紧跟着是方妈妈尖着嗓子的拦阻声,哎哟这位爷!咱们楼里还没开张呢,您不能硬闯——哎——!
滚开。
一道低沉的男声压过来,冷得像淬了冰。紧接着楼梯被踩得咚咚响,楼下一阵骚动,然后便听见几个姑娘娇声娇气地惊呼声。
赵晴心头一紧,快步出门走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果然就看到江知礼正站在大堂当中,四五个姑娘将她团团围住。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直裰,外披一件狐裘,长身鹤立,偏生一张脸冷得没什么表情,但越是这样越衬出骨子里那股疏离的贵气。
花间醉往来的客人形形色色,可这等品相的,一年也难得见上一回。
一个披着外衫的姑娘率先凑上去,手都快搭上他胳膊了,哟~这是哪来的俊俏爷!方妈妈您不够意思了,有贵客也不提前跟姐妹们说一声!
江知礼侧身一闪,整个人退到一边,抿着唇脸色铁青,“识相的便滚远些。”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那姑娘被他这反应唬了一跳,僵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旁边另一个却咯咯笑起来,哎哟,还害羞呢?来都来了,躲什么呀!说着又要往前蹭。
赵晴眼见着情况不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崔怀青,就见他正急的跺脚,恨不得自己冲下去。
“要是今日表哥让这些女人给碰了,怕是他会第一个拿我开刀,完了,完了。”
这人来得这么急,很明显就是确定她们在这处,躲是没办法躲了,“云舒,你带着公子先找个地方不要出来,崔将军,你赶紧回去。”
赵晴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蹬蹬蹬下了楼。
她挤进人堆里,一把挽住江知礼的胳膊。刚碰到的那一瞬,对方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钉住了一般,紧接着一道寒光从她脖侧掠过又骤然停住。
江知礼收刀极快,刀刃堪堪在她颈前半寸处顿住,低头看清是她,攥着刀柄的手才缓缓松了劲。
赵晴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要不是他多看了一眼,这会儿她已经被抹了脖子血溅三尺了。
她不敢看他脸色,只管仰起脸冲几个姑娘笑,姐姐们误会了,这是我表哥,来找我的。她又笑着看向老鸨,“方妈妈,这是我表哥,我突然卖身出来,他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误会,误会啊。”
你表哥?先前那姑娘上下打量赵晴,玉烟,你刚来就有表哥找上门了?这么俊的表哥,看他这打扮,家里可不是缺钱的主,你怎的还入了青楼?
家里头的事,哪好意思在外头说。赵晴一面笑着打哈哈,一面悄悄侧过身子把江知礼挡在身后,那几个不怕死的姑娘眼神还黏在江知礼脸上不肯挪开。
“方妈妈,能不能让我私下跟表哥说几句话,说完了我便送他走。”
老鸨明显不满,“玉烟啊,进了咱们楼子从前的那些该断的便要断个干净,咱们这儿只有老爷客人,可没有表哥表弟,你可记清楚了,念你是第一回我就不计较了,再有下次,别说你这表哥,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受一顿棒子丢出去。”
赵晴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沉了几分,她不敢多留,赶紧赔笑,方妈妈放心,我记得了。表哥,我们先上楼说。
说完她拽着江知礼的胳膊便往楼上走,一路没敢回头。直到拐过廊角,她才彻底松了手,
身后楼下,几个姑娘还在嘀嘀咕咕:这丫头真是好命,哪来这么俊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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