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她。
那目光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顿住,渐渐凝成审视的锐利。周景兰慌忙低下头,可已经太迟了。
“这是谁,如此失态?”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威严。
周遭的谈笑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随之投来。
周景兰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咬着牙,慢慢抬起头,却刻意偏过脸,让额上那片醒目的深褐色胎记和眼下那颗赭色小痣,完全暴露在烛火下。
“回太后,这是妾身新得的丫鬟,叫兰茵。”
杭泰玲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仍维持着镇定,
“是个哑巴,因为性子也孤僻,平日里只在院里伺候。今日带她进宫,是让她长长见识。”
太后的目光在周景兰身上逡巡,看了半晌,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有几分眼熟。”
朱祁镇见这里有了动静,也便望了过来,他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视线原本已经滑了过去,却不知为何,又猛地折返,死死钉在了那个垂首站在角落周景兰身上。
周景兰感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烧灼着她的侧脸。她将头垂得更低。
“你,”朱祁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抬起头。”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周景兰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不能再躲避了。她缓缓抬起脸,依旧微微侧着,让那胎记和痣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朱祁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妆容,看到底下的真容。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景……景兰?”
这两个字,终于从他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声惊雷。
“万岁爷?”王贞妃最先失声尖叫起来,指着周景兰,声音刺耳,“周景兰?!她不是早在白云观烧死了吗?!这人是谁?!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像?!”
杭泰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万岁爷息怒!这、这是妾身从庄子上收留的丫鬟,名唤兰茵!妾身看她长得……长得有点像先前的周氏,念在姐妹一场,这才留在身边伺候!她只是个长得像的哑巴丫鬟而已!!
“哑巴?”
朱祁镇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只捕捉到像这个字,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更加炽热,
“只是像?不……这眉眼……这轮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你就是景兰!你骗朕!你没死!”
“皇帝!”孙太后厉声喝道,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你看清楚了!这人额上有那么大一块胎记,周氏可有?周氏眼下可有痣?不过是个容貌略有相似的丫鬟,也值得你这般失态?莫要失了天子威仪!”
“母后!”
朱祁镇猛地转头,眼睛发红,
“儿臣不会认错!这就是景兰!她的眼神……儿臣认得她的眼神!”
他又转向周景兰,伸手想要去碰她的脸,
“景兰,你说话!你告诉朕,你是景兰!你没死!”
周景兰在他伸手的瞬间,惊恐地后退半步,拼命摇头,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又连连摆手,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眼泪适时地涌了上来,一副被天威吓坏的模样。
“万岁爷,她真的是哑巴!”
杭泰玲膝行两步,哀声求道,
“万岁爷,求您别吓着她……”
“哑巴也可以是装的!”朱祁镇吼道,目光死死锁住周景兰,
“景兰,你为何不说话?你可是在怨朕?怨朕当初……”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万玉贞忽然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周景兰的手,眼中泪光闪烁:
“景兰!真的是你!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怎么会认错呢?你这几年去哪了?怎么会在郕王府?”
她拉着周景兰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
“你瘦了……额上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
周景兰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现在是哑巴。
万玉贞的举动和话语,如同火上浇油。朱祁镇眼中狂喜更盛:
“玉贞也认得!她就是景兰!”
他再次逼近,这次直接抓住了周景兰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蹙眉头。
孙太后的脸色已经铁青。她与曹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曹吉祥微微颔首。
“万贵人!”
金贵人和刘丽嫔此刻也慌了,急忙上前试图拉开万玉贞,
“玉贞妹妹,你糊涂了!景兰妹妹已经去了,白云观的尸首是验明正身的!这人只是巧合长得像,又有疤又有痣,怎么可能是景兰妹妹?你快醒醒神!”
万玉贞却甩开她们的手,固执地挡在周景兰身前,泪流满面地看着朱祁镇:
“万岁爷,她就是景兰!嫔妾以性命担保!求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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