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年初一的封嫔诏书下来时，六宫皆寂。
一个来历不明、口不能言的哑女，仅凭一张肖似故人的脸，竟一跃成为敬嫔，赐居长春宫——那是从前周贵嫔的寝宫，自她出宫后便一直空着。
“上上的荣宠呢，刘娘娘。”
蒋冕亲自送她到长春宫门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眼底却平静无波，
“您好生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
周景兰——如今是刘敬嫔，微微颔首，裹紧身上的妃色斗篷，一步步迈过那再熟悉不过的门槛。
庭院里的老梅还在，只是花期将尽，残红点点落在未化的积雪上。
回廊的彩画，檐角的铜铃，甚至石阶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一砖一瓦都在撞着她的心肺。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囚笼般的起点。难道这一生，真的逃不开这紫禁城的四方天？
蒋冕指派来的宫人已候在正殿前，多是生面孔，低眉顺眼，却也掩不住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扫过她沉默的脸。
只有角落处，一个穿着旧青袍的太监猛地抬头，双眼圆睁，像是见了活鬼，脸色霎时雪白——是吴忠。
周景兰心下一紧，吴忠居然还在长春宫，他会不会认出自己？
周景兰赶忙装出没见过的样子。
“你们娘娘身子弱，且口不能言，诸多不便。”
蒋冕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日后伺候，需格外仔细，要有眼力见儿。”
众人齐声应是，待蒋冕一走，细微的议论便如蚊蚋般响起。
“哑巴也能封嫔……”
“还不是仗着那张脸，跟个……”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水绿袄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宫女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
“娘娘面前，也敢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她生得一双极灵动的杏眼，瞪人时颇有几分泼辣厉害。
议论声顿时低了。
周景兰不由多看了那丫头两眼。那眉眼间的神气，竟恍惚有几分自己少时未被磨去棱角的模样。
她走进正殿，在早已备好的纸笔上写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茫然摇头，怯怯道：
“奴婢……不识字。”
一直魂不守舍的吴忠这时才如梦初醒，忙哑声道：
“回娘娘，她叫绣春，姓周。”
周景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姓周？
她抬眸，仔细看了看绣春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波澜。提笔再写：
“好生照应她。”
众人领命散去，殿内只剩周景兰与垂手侍立的吴忠。
炭盆噼啪，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吴忠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未语泪先流，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娘娘……景兰姐……是您，对不对？”
周景兰心头猛震，果然还是露出马脚了。
自己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吴忠和自己一起长大，是自己的心腹。但是毕竟自己离开了一年，如何发展也不知道。
周景兰攥紧了袖口，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只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吴忠抬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指着她方才写字的纸，哽咽道：
“您的字……出卖您了！照应那个应字右边那一点，您总是习惯性往上挑一下，奴婢从小看您写字，认得！景兰，您别瞒了……知道您没死，奴婢这些日子和钱能都吃尽了苦头，您走了，他们可劲儿的排挤我们，又是盼又是怕，快疯了！”
最后一道伪装被猝然揭穿。
周景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刻意蒙上的茫然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她快步上前，一把捂住吴忠的嘴，警惕地望了望殿外，然后用力将他拉进内室。
窗棂透进的雪光微黯，她松开手，对着吴忠殷切又惊恐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吴忠的眼泪又涌出来，却不敢出声，只无声地磕了个头。
周景兰压低声音，将假死、被救、隐匿、宫宴，直至如今境遇，拣紧要的说出来。
随后，她如释重负。
吴忠跪在一旁听着，时而恍然，时而心痛，最后只剩下唏嘘与坚定。
“娘娘受苦了……万岁爷他，这一年多，确是悔恨不已……”
他哽住，不敢再说。
周景兰平静到：“没事了，现在我回来了，就会护着你和钱能，我必须活着。只是，我们不能显得过从甚密，让旁人看穿了我有欺君之罪。如今我们也是牢牢绑定在一起了。”
她没有说完，内心却知道，自己为了朱祁钰，为了孩子，也为了一切该清算的。
两人拭净泪痕，整理好衣容，刚走出内室，便听见殿外有些喧嚷。
只见绣春有些慌张地进来比划，指向宫门方向。
周景兰走到廊下，只见长春宫门外的甬道上，一个穿着月白色袄子、却鬓发微微散乱、眼神涣散的女子，正被宫人搀扶着走过。
那女子偶然抬头，目光与周景兰撞个正着。
是魏贵嫔。
她已经不似当年那般跋扈和艳丽，可见自从精神失常后并没有调理好。
她先是愣住，随即瞳孔骤然缩紧，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脸上血色尽褪，
“啊——！”地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竟挣脱宫人，
扑通瘫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对着周景兰的方向连连叩头，嘴里含糊哭喊着：
“饶命……鬼……娘娘饶命……不是我……不是我……”
她身边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拉她。魏贵嫔却状若疯癫，力大无比，只不住地磕头，额上很快见了青红。
周景兰站在长春宫高高的台阶上，一身妃色宫装，沉默地望着下方那混乱狼狈的一幕。
她心下是无比的快意，这么一刺激，魏氏的病肯定更难好了，但是面上只装作不认识，扶着吴忠和绣春的手，缓缓离去。
雪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寒风卷过，吹起她斗篷的一角，也吹散了魏贵嫔那破碎的哀求。
长春宫的梅花，又落了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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