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黄昏,他寻到一处早已干涸百年的河床歇脚。
河道断流多年,河床深处布满干裂黄土,两岸成片枯死胡杨歪扭矗立,虬曲枝干如同恶鬼利爪,惨白枝干在清冷月色下投射出嶙峋可怖的黑影,四下死寂无声,只剩风声呜咽。
赵志敬盘膝坐于马旁,催动内力融化积雪化为清水解渴,啃完最后一块风干羊肉,裹紧厚重皮毛大氅,靠着马腹小憩两个时辰。
矮脚铁蹄马温顺卧在身侧,安静不吵不闹,偶尔轻轻打个响鼻,低头咀嚼主人投喂的干草,默默陪伴他熬过寒夜。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他便翻身起身,牵马继续西行。
一路风沙扑面,黄沙沾满衣衫,直至当日傍晚,视野尽头终于浮现一抹鲜活翠色。
初见绿洲之时,赵志敬几乎以为是长途干渴催生的幻觉。
可那片绿意真实存在,成片胡杨错落生长,金黄叶片沐浴落日余晖,铺满一层细碎金光;沟渠之内冰川融水潺潺流淌,溪水撞击石块溅起雪白泡沫;远处低矮土屋错落排布,袅袅炊烟顺着烟囱缓缓升腾,柔和烟火气驱散戈壁连日的荒芜苦寒。
踏入绿洲,仿佛自死寂地狱重回人间。
穿过戈壁,前路便是昔日西辽故土。
这片曾经属于大辽的广袤土地,如今尽数归入版图,草原之上散落不少契丹遗民部落。
契丹人世代以放牧、狩猎为生,居所独具特色,是独属于戈壁边缘的半地穴土屋。
牧民先在平地挖出半人深浅的土坑,坑壁堆砌厚实石块加固,屋顶架设粗壮胡杨木横梁,再层层铺盖苇席、厚泥土隔绝寒暑,远看只像一座座低矮土丘,冬暖夏凉,完美适配西域边境酷寒燥热交替的恶劣气候。
沿途途经数个契丹部落,处处平和安宁。
河畔妇人弯腰洗衣、饮放牛羊,孩童光着脚骑着矮小光背马驹,在青草地追逐嬉闹,清脆笑声随风飘远。
赵志敬早年学过蒙古各部语言,用易容术掩去原来样貌,一身游牧装束混在人群之中,毫无违和之感,往来牧民无人盘问阻拦,一路畅通无阻。
他勒马放缓速度,目光细细扫过部落内每一名女子身影,身形、步态、发丝,分毫不肯放过,心底寻人执念从未淡去半分。
辞别契丹部落,前路行至高昌回鹘旧地。
昔日繁华高昌大城早已在多年战火中焚毁崩塌,残存断壁残垣伫立旷野,土墙被风沙染成厚重土红色,夕阳斜照之下,满目苍凉。
城墙根基处,还埋藏着当年佛寺遗迹,硕大莲花纹石质柱础半埋沙土,长年风沙打磨,纹路温润光滑,依稀能窥见往昔佛门盛景。
城外葡萄沟却生机未绝,一整片葡萄藤架整齐排布,冬日藤蔓褪去绿叶,枝干层层缠绕厚实草绳御寒,静待来年开春回暖抽芽结果。
沟底溪水常年不冻,潺潺流水滋养一方水土,溪边散落几户回鹘人家。
院落之中码放整齐劈好的木柴,屋檐下挂满风干葡萄、鲜红辣椒,红绿交错,色彩鲜亮,为荒芜西域添上一抹鲜活暖意。
赵志敬在此停下半日休整,拿出银钱换取干粮与新鲜羊奶。
一位白发回鹘老人走上前,操着生硬蒙古话与他闲谈,言说今年冬日气温温和,葡萄藤不会冻伤,来年葡萄定能丰收。
老人递来一炉刚出炉的馕饼,饼边烤得焦香酥脆,饼芯松软绵密,表面撒满芝麻与西域孜然,一口咬下,浓郁麦香混杂香料气息在口中散开。
连日穿行戈壁荒漠,满眼尽是黄沙冻土,久未尝这般温热人间烟火,赵志敬指尖捏着馕饼,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是他踏入戈壁以来,第一次真心展露笑颜,短暂的暖意,稍稍抚平一路独行的孤寂。
休整完毕,他不曾多做停留,策马继续向西进发。
沿路接连途经十余座绿洲小城,城池规模不大,几百至千余户人家,全部依傍水源建立而生。
城内土坯民居错落排布,墙体开凿小巧拱形壁龛,摆放陶土器皿、油灯;沿街开设往来商队落脚的客栈,院落中拴满骆驼、骏马,空气里长久萦绕烤羊肉、孜然浓烈香气。
街巷深处藏着供奉西域神明的小庙宇,庙门常年紧闭,门前石阶堆积厚厚尘土,唯有门楣悬挂的铜铃,终日随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叮当声响。
每抵达一座城镇,赵志敬必定在客栈留宿一晚,粗茶淡饭果腹之后,便独自穿梭街市人群。
他并非闲逛赏景,只为搜寻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人群之中但凡身形、背影与梅超风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他都会不动声色缓步跟上,紧盯对方身形步态,直至行人转过街角露出侧脸,确认并非心中之人,才收回目光,重新踏上寻觅之路。
数月西行,这般追逐相似背影的举动,早已重复千百次,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落空,可他从未生出半分退意。
再往西行,便是花剌子模故国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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