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稀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院子后面的空地上,那些被拆下来堆在这里的旧钢筋还在。我蹲下来,雨水立刻把我浇透了,我睁大眼睛在那堆螺纹钢上找那些绿芽。
找到了。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那些绿芽比昨天大了很多。有几根已经从不到一厘米长到了将近五厘米,心形的叶片完全舒展开了,在雨水的冲刷下绿得发亮。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一根较粗的螺纹钢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裂缝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植物的根茎,而是一截骨头。
人的骨头。
很小的一截,像是手指的指骨。雨水冲掉了上面的水泥灰,露出骨头本身的颜色,那是一种发黄的白色,和任何一具埋在地下多年的人的骨头没什么区别。
我认得这根骨头。不是因为我有任何医学知识,而是因为这截骨头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我一件事——苏晚从来没有消失。她就在我身边。在我十九岁那年那个“好”字说出口之后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变成了某种比活人更顽固的东西,从土壤、钢筋和任何我能接触到的东西里长出来,一点点逼近我,直到我亲手把她浇铸进这栋房子的每一根钢筋里。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楼。
一楼没有铺钢筋,地面是夯实的土层和一层薄薄的水泥找平层。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雨声和远处山里什么东西发出的叫声,我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我把镰刀放在枕头旁边,把一楼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从厨房拉到卧室,从卧室拉到堂屋,整栋房子亮得像座灯塔。
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早上,不管雨还下不下,我都要找人把这栋房子拆了。一根钢筋都不留,一块水泥都不剩,地基全部挖开,把苏晚从这栋房子里彻底清除出去。然后我会去找她的家人,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葬在哪里。我要去她的坟前烧纸,磕头,跟她道歉,把十九岁那年欠她的所有话全部说完。然后我要把这栋房子的废墟全部用土填平,种上一棵银杏树。
我想这就是她要的。
我这么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梦见我站在一片银杏树林里,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地面。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同时又正在成熟。我抬头看天,天是绿色的,不是树冠的那种绿,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会发光的绿,像是把所有树叶的颜色浓缩在一起,压成了一张薄薄的膜套在了天空上。
苏晚从一棵银杏树后面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白色校服,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十九岁时候的表情——轻轻的,淡淡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颗种子。
银杏的种子。白果。
“陈默,”她说,“你不会拆掉这栋房子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甚至没有反驳她的欲望,因为在梦里反驳一个事实是无意义的,就像你无法反驳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水是湿的一样。
“为什么?”我问。
“因为明天你醒来的时候,”苏晚把银杏种子放进我的手里,她的手冰凉,轻得像一片叶子,“你会看到你妹妹站在你床前,告诉你妈住院了。然后你就没空管这栋房子了。你会回城里,继续上班,继续赚钱,继续把这件事往后推。你会跟你自己说,下次回来一定拆,可下次回来的时候,又会有别的事情。”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我已经从梦里醒了。
卧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凌晨还是傍晚。雨还在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区别大概在于雨滴的大小和密度。我躺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行军床的床尾。
我妹妹。陈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雨水从雨衣的褶皱上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像是淋了很长时间的雨,又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妈住院了,脑溢血,在县医院。”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焦虑,有恐惧,还有一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责怪。
“是你把那些钢筋堆在院子后面的?”陈莉问我。
我张了张嘴。
“你知不知道那下面是妈的菜地?”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尖锐的、绷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音调,“妈昨天去翻那块地,被那些钢筋绊倒了,头磕在石头上。哥,你知不知道你那些钢筋有多重?你知不知道你拦住了多少东西?”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从一楼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远一点的山都被雨雾吞没了。在雨声中,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小,像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苏晚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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