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郑知远独自一人又登上望台。扩建工地已暂时沉寂,只有几处值守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牧之,他提着一个小巧的灯笼。
睡不着?郑知远没回头,目光仍望着黑暗中的土地。
林牧之将灯笼挂在旁边,也望向远方。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看着我那支粗糙的火铳,眼神里全是怀疑。
郑知远难得地笑了笑,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那时谁能想到,几年后,我们要建这么大一座军校,教的东西,比我半辈子学的还多。
寒风卷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郑知远深吸一口气,牧之,你实话告诉我,建这么大的军校,是不是因为…海外古国?
林牧之沉默片刻,瞳孔在夜色中微缩。不只是他们。我们走的这条路,前无古人。将来的挑战,我们想象不到。他抬手,指向那片沉睡的土地,这里,要培养出能应对任何挑战的将军。不是只会冲锋陷阵的将军,是懂科技、重民生、知进退的将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向远方。
郑知远手按着望台的栏杆,重重吐出一口白气。好!那就干!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把这军校,建成天下第一!
灯笼的光晕下,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望着那片即将破土动工的土地,仿佛已能看到未来铁骑如洪、战舰如林的模样。
郑知远按着腰间刀柄,身形如松,立在点将台上。额角那道旧疤在凛冽空气里,更显深刻。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阵列,新兵老兵混杂,眼神里有期待,有敬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今日,练的是火器与步兵的协同!”他开口,声如洪钟,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遍全场,“别以为手里有了能喷铁弹的新家伙,就忘了怎么用刀,怎么列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铳铳管会堵,火药会潮,到了那时,靠的就是你身边弟兄的脊梁,和你自己手里的刀!”
他猛地抽出佩刀,雪亮刀锋斜指苍穹。
“全军听令!火铳铳手,前置!长枪兵,紧随!刀盾手,护佑两翼!”
命令一下,台下顿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队列如潮水般涌动,虽有些许忙乱,却也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迅速调整到位。
郑知远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看到一名年轻铳铳手装填时手指微颤,也看到后排一名老长枪兵下意识调整着步伐,与新阵型契合。
“对,就是这样!”他声调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记住你们的位置,相信你身边的同袍!火铳铳不是让你躲在后面放冷枪的,是要你在最前沿,用巨响和铁弹,为身后的兄弟撕开敌人的口子!”
副将快步上台,低声道:“大将军,新配发的那批‘昭明三型’火铳铳,有几个小子使不惯,总卡壳……”
郑知远眉头都没动一下,“让工匠立刻去查原因!但在原因查明前,练!卡壳了就当是实战,立刻后撤,由替补顶上!战场上的敌人,会等你修好铳铳吗?”
“是!”副将凛然,转身疾步而去。
郑知远走下点将台,步入方阵之间。他粗糙的手掌拍在一名铳铳手肩上,“稳住呼吸,手指扣实了,别慌!你这边铳铳一响,北狄的骑兵就得掂量掂量!”
那年轻士兵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量和温度,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坚定了许多,“是,大将军!”
他又走到长枪阵前,随手调整了一名士兵的持枪姿势,“枪尖再抬高三分!对!你要捅的是马脖子,是敌人的面门,不是他们的脚底板!”
士兵们看着这位从寒川起兵就跟随主君、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亲自示范、指点,原本的紧张和陌生感渐渐被一股炽热的士气取代。校场上,口令声、脚步声、金属摩擦声、火铳铳试射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铿锵的战歌。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入校场。亲兵下马禀报:“大将军,主上到了,正在观摩台。”
郑知远抬头,果然看见林牧之一身便服,站在不远处的土台上,正含笑望着这边。他心头一热,掌心微微出汗,立刻对身旁参将下令:“你在此督练,阵型变换,按计划进行,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郑知远整理了一下甲胄,大步流星走向观摩台。
“主上。”他抱拳行礼。
林牧之抬手虚扶,“知远兄,不必多礼。我看这练兵气象,虎狼之师可期啊。”
郑知远脸上刚毅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皆是托主上洪福,将士用命。新式火器与旧有战法融合,非一日之功,还需狠狠打磨。”他顿了顿,指向正在演练步铳铳协同的方阵,“尤其是这协同,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令行禁止。末将担心,真遇上悍不畏死的骑兵冲锋,这些新兵蛋子会慌了阵脚。”
林牧之点点头,目光深邃,“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技术优势固然重要,但决定胜负的,终归是使用技术的人。知远兄,这支军队,是我昭明立国的根基,交给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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