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五十八分，护士站的呼叫器突然亮了。
消毒水的气味在寂静的病区里沉到谷底，混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冷意。我盯着面前的呼叫面板，42床的红色指示灯正规律地闪烁，“嘀——嘀——”的铃声像被泡过水的棉线，软塌塌地缠在耳朵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这是我在综合内科值夜班的第三个月，1楼住满了患者，2楼早在半个月前就封了——水管爆裂后一直没修好，所有病房的门都用蓝色的锁链锁着，钥匙由护士长统一保管，白天除了维修工人，连保洁都不会上去。可现在，42床的呼叫铃在响，而42床，就在2楼。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42床的患者老周，今天早上七点刚被拉走。他是个肺癌晚期患者，昨晚还跟我念叨着想吃老家的糖糕，今早查房时已经没了呼吸，家属来收拾东西时，哭着把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空病床上。
“怎么回事？”值班的护士小吴凑过来，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掉在地上，“2楼不是封了吗？怎么还会有铃响？”
我没说话，伸手按下面板上的“挂断”键。指腹触到冰凉的塑料，可铃声没停，42床的红灯依旧亮着，像是在跟我较劲。我又按了两次，按钮都快被按得发烫了，那“嘀——嘀——”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些，甚至能听出一丝急促，像是有人在催。
“是不是面板坏了？”小吴挠了挠头，伸手去拍呼叫器面板，“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虚惊一场。”
可这次不是虚惊。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2楼的楼梯间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维修中，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的响声。1楼的患者都睡熟了，只有3床的老爷子偶尔会咳嗽两声，除此之外，整个病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去看看。”我抓起巡房用的手电筒，手心全是汗。小吴拉了我一把，声音发颤：“别去啊姐，2楼都锁了，万一……万一有什么东西呢？”
我也怕，可职责在这儿。要是真的是面板故障还好，万一是什么意外——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但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我挣脱小吴的手，走到楼梯口，刚要推开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值班医生老杨打来的。我接起电话，老杨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很严肃：“小李，是不是42床的呼叫铃响了？”
“杨医生，您怎么知道？”我愣住了。
“我在值班室也听见了。”老杨的声音顿了顿，“别上去，就在护士站等着。2楼的情况，你不知道。”
“什么情况？”我追问，可老杨没回答，只是说：“等天亮了再说，现在别管那个铃，它响一会儿就停了。”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口，心里更慌了。老杨在医院待了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他刚才的语气，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呼叫铃还在响，“嘀——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从2楼飘下来的。我忍不住往楼梯间的窗户里看，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隐约能看见2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绿色的蛇。
就在这时，3床的老爷子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我赶紧跑过去，推开门，看见老爷子正坐在床上，脸色通红，手里抓着被子，喘得厉害。“老爷子，您怎么了？”我递给他一杯水，帮他顺了顺背。
“刚才……刚才听见有人在楼梯口说话。”老爷子的声音带着颤，“是个男的，说什么‘我的糖糕还没吃’，我还以为是你呢，结果一看，楼梯口没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老周早上走的时候，最念叨的就是老家的糖糕，家属来收拾东西时，还特意把没吃完的半袋糖糕带走了。老爷子说的那个声音，难道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帮老爷子盖好被子，叮嘱他好好休息，然后快步走回护士站。小吴正盯着呼叫器面板，看见我回来，急忙说：“姐，铃还在响，而且……而且我刚才好像听见2楼有脚步声。”
“脚步声？”我头皮一麻。
“嗯，”小吴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很慢，还拖着东西，‘咚——咚——’的，跟老周之前走路的声音一样。他不是腿脚不好吗，走路总拖着右脚。”
老周确实腿脚不好，是肺癌转移到骨头导致的，走路时右脚不敢用力，总是拖着走，声音很特别。我想起早上帮他换衣服时，他的右脚袜子上还沾着一块泥，说是昨天家属带他在楼下散步时蹭到的。
“别瞎想。”我强装镇定，可手里的手电筒已经开始发抖，“可能是风吹的，2楼窗户没关好吧。”
话虽这么说，可我知道，2楼的窗户在封区前都检查过，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还贴了封条。
呼叫铃响到第十分钟的时候，突然停了。42床的红灯灭了，护士站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和小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盯着面板，生怕那红灯再亮起来。
可没过多久，楼梯间传来一阵“吱呀”声——是2楼的楼梯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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