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州,这座位于桑干河畔、燕山与太行余脉交汇处的小城,因其“北扼居庸,西控宣大,东屏京师”的战略位置,此刻成为了数万大军云集的中枢。城不大,夯土包砖的城墙在连年烽火中已显残旧,但此刻城内外旌旗如林,营寨相连,人马嘶鸣,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肃杀之气的兵城。
林锋然的行在设在原州衙,经过简单加固和清理,充作临时帅府。府衙大堂的屏风被撤去,换上了一幅比随军携带的沙盘更为精细的保安州及周边百里的山川地理详图,这是“暗光”成员中一位精于堪舆测绘的奇人,结合旧图与近期观测,连夜赶制而成,河流、道路、隘口、村落、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抵达保安州的次日清晨,寒气逼人,帅府内却已济济一堂。英国公张辅、神机营提督张溶、宣府副将、蓟镇派来联络的游击将军,以及保安州本地的卫指挥使、知州等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深冬的寒意,但气氛却因即将开始的军议而显得凝重。
林锋然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外罩轻裘,立于地图前。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目光扫过众人时,却清澈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诸位,我军移师保安,非为避战,实为攥指成拳,以静制动。” 林锋然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保安州,“虏骑新败于紫荆关,然主力未损,盘踞马水口,其游骑四出,动向不明。宣府、大同、蓟镇、甘宁援军正在向此合围,然路途远近不一,需时日。当此之时,我军首要之务,非寻敌决战,而在固本、明情、待机。”
他看向宣府副将和蓟镇游击:“王将军,李游击,宣府、蓟镇援军何时可抵预定位置?沿途可有虏骑阻截?”
宣府副将王朴拱手道:“回陛下,末将所部八千,已过怀安,最迟后日午时可进驻深井堡(保安州西北约四十里),已派出哨探与大同方向联络。沿途遇小股虏骑游弋,皆被击退,未遇大队阻拦。”
蓟镇游击李勇道:“陛下,蓟镇总兵亲率大军,前日已过四海治,正向独石口急进。然据前哨报,独石口外发现有虏骑大队活动踪迹,似是警戒。总兵大人已放缓速度,广布斥候,以免中伏。预计抵达独石口,尚需三到四日。”
“嗯。” 林锋然点头,目光转向张溶,“张溶,你的游骑,这几日可曾摸清马水口虏营虚实?其粮草补给,从何而来?”
张溶出列,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之色,但精神奕奕:“陛下,末将派了十一队精干夜不收,轮番抵近侦察。马水口虏营依山傍水,连绵数里,营寨扎得比前几日紧密了些,但巡哨极为森严,尤其是中军那顶最大的牛皮帐篷附近,昼夜有人把守,绿光时现。虏骑粮草,主要靠掳掠昌平、怀来等处所得,但近日发现有小股车队,从西北方向的龙门所一带,悄悄运粮入营,看押运之人装扮,不类寻常虏兵,倒像……像是边地的马匪或走私贩子。”
龙门所?那是更西北的方向,靠近宣府镇长城外侧,历来是汉蒙杂处、走私猖獗之地。虏骑能从那里得到补给,说明其与边境地区的非法势力有勾结,或者其自身就安排了隐秘的补给线。
“龙门所……” 林锋然沉吟,看向保安知州,“龙门所守将何人?近期可有异常?”
保安知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进士,吓得连忙出列,声音发颤:“回、回陛下,龙门所乃宣府镇所辖,守备姓赵,名彪。此人……此人风评不佳,贪财好利,与边商往来密切。去岁曾有御史风闻弹劾其纵容走私,然查无实据,不了了之。近期……近期龙门所方向,确有不少商队往来,说是贩运皮货,下官也曾盘查,未见明显违禁,便放行了。”
“查无实据?”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张溶,派一队人,持朕手谕,秘密前往龙门所,给朕盯死这个赵彪!查他近来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银钱出入、物资流动!若其真有通敌之举,不必回报,即刻锁拿,严加审讯!”
“末将领旨!” 张溶应道。
“陛下,” 英国公张辅此时开口,声音沉稳,“虏骑补给不畅,又值严冬,其利在速战。然其新败,忌惮我军合围,不敢轻动。老臣以为,我军当以保安州为核心,深沟高垒,稳守营寨。同时,以骑兵不断袭扰其粮道、游骑,疲惫其师。待各方援军到位,形成合围之势,虏骑久困无粮,军心必乱,届时或可迫其决战,或可趁其溃退时追击掩杀,可获全功。此乃以守为攻,以逸待劳之策。”
老将之见,稳扎稳打,符合当前敌我态势。林锋然点头:“英国公所言,深合朕意。然守,非龟缩不出。我军需耳目清明,手脚灵便。”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关键点,“保安州城防,由英国公总揽,王将军所部协防。城外,于桑干河渡口、鸡鸣驿、以及东、西两处山口,设立前哨营寨,各驻兵一千,与州城互为犄角。张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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