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捷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帝国“未来”的暗流,便如同冰封河面下汹涌的潜流,终于找到了裂隙,在庄严肃穆的文华殿常朝之上,以一种看似冠冕堂皇、实则锋芒毕露的方式,骤然喷发。
今日的常朝,气氛本就因太子久病、皇帝连日操劳而显得格外凝重。龙椅上的林锋然,虽然已经换了朝服,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仍被敏锐的臣子捕捉在眼中。捷报带来的振奋,似乎难以穿透笼罩在帝王心头的那片阴云。
朝议起初进行得还算平稳,无非是北疆善后、南方走私案进展、京师灾后重建等常规议题。徐光启、李敏达等阁老一一奏对,条理清晰。林锋然或准或驳,言简意赅。
然而,当议程进行到“礼部奏请议定今岁祭祀、庆典仪注”时,一直沉默立于朝班中后列的礼科给事中胡汝宁,忽然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声音清朗地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林锋然目光微抬:“讲。”
胡汝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朗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革弊政,开言路,修武备,更于去岁御驾亲征,大破北虏,宣威朔漠,功盖寰宇!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与朝野士民,无不欢欣鼓舞,额手称庆!”
一番歌功颂德的开场白,是朝臣奏对的惯例。林锋然面色平淡,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胡汝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忧国”:“然,臣闻《周易》有云:‘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又闻《礼记》载:‘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今陛下春秋鼎盛,功业彪炳,正宜垂范天下,光大宗祧。然中宫侍陛下有年,仅诞育元子一人,而今元子(指太子)卧病静养,国本之系,实令天下臣民悬心!”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前排几位阁老和勋贵:“陛下以不世出之英主,临御天下,当思社稷万年之计。皇嗣之繁,乃国运之基。昔汉武、唐宗,皆广纳淑女,以衍天潢,故能枝繁叶茂,国祚绵长。今陛下内治已清,外患暂平,正宜上慰祖宗,下安臣民,循祖宗旧制,选贤德淑媛,以充后宫,广衍皇嗣,则国本固若磐石,天下归心!此臣区区愚忠,伏乞陛下圣鉴!”
一番话,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将“广衍皇嗣”与“国本稳固”、“天下归心”直接挂钩,更是将当前太子病重、皇帝子嗣单薄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朝堂之上!而且,他特意点出“循祖宗旧制”,这是在用祖制礼法来施压!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朝臣,无论派系立场,皆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徐光启眉头微蹙,李敏达面沉如水,英国公张辅(已回京叙功)花白的眉毛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未立即开口。一些年轻的御史言官,则眼中放光,似乎觉得胡汝宁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整个文华殿,更压在了龙椅上的林锋然心头。他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胡汝宁的话,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软刀子,不见血,却刀刀戳在最敏感、最难以公开辩驳的地方——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尤其是子嗣问题,关乎王朝传承,再英明神武的君主,在这方面若有“缺憾”,也会成为政敌攻讦和朝野忧虑的焦点。太子病重,更是将这“缺憾”无限放大,变成了可能动摇国本的致命危机。
林锋然看着下方垂首躬身、却脊背挺直的胡汝宁。此人他知道,并非慈宁宫或南方走私网络的明面党羽,出身清流,素有“敢言”之名,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迂腐。他今日此举,是出于单纯的“忠君爱国”之思,还是受了某些人的暗示或推动?是自发,还是新一轮政治风潮试探的先锋?
沉默在蔓延,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林锋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聚集在他身上。他不能发怒,那会显得心虚气短;也不能轻易答应,那不仅伤及皇后,更会开启一个他极不愿面对的、充满算计与争斗的后宫选秀漩涡;但也不能断然拒绝,那会坐实“不恤国本”的指责,给朝野带来更大的不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徐光启终于出列,声音沉稳地开口:“胡给事中所言,心系国本,其情可悯。然陛下新破北虏,宵旰忧劳,太子殿下静养需宁,皇后娘娘亦忧心忡忡。此时议及选妃充盈后宫,恐非其时,亦有扰陛下、娘娘及太子殿下静养之虑。老臣以为,国本之重,首在太子殿下玉体康健。当务之急,乃集天下之力,救治殿下。待殿下康复,陛下、娘娘心绪宁和,再议其他不迟。此老臣愚见。”
徐光启是老成谋国之论,将焦点拉回太子病情,以“静养”为由,暂时搁置争议,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也符合大多数不愿立刻卷入后宫之争的官员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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