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值房内，灯火通明。年过花甲的徐光启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正就着一盏油灯，审阅着几份关于来年春耕与漕运的条陈。皇帝深夜急召，且指定在这处理机要文书的值房相见，而非寻常召对的便殿，让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寻常。是北疆有变？还是南方走私案有了重大突破？亦或是……
他正思忖间，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却难掩疲惫的林锋然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高德胜一人。
“陛下。” 徐光启连忙起身欲拜。
“徐先生不必多礼。” 林锋然虚扶一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深夜惊扰先生，实有要事。朕刚刚得到密报，南方走私余孽，与辽东女真有所勾连。而京中，亦有宗室勋贵，不安于室，似与南方、乃至外虏暗通款曲，所图……恐在国本。”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值房内。徐光启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溅出几点水渍。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风波，瞬间便明白了这几句话背后蕴含的恐怖信息与滔天危机！勾结外虏！图谋储位！这已不是寻常的党争或贪腐，而是动摇国本、可能引发倾覆之祸的叛逆大罪！
“陛下，消息确凿？” 徐光启的声音有些发干，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至极。
“泉州颜东主密会女真贵族，是冯保的人亲眼所见。京中宗人府一名经历，今夜密会安王府长史。而就在方才的庆功宴上，”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安王借酒装疯，公然逼迫朕早定‘国本’，言辞之间，已不将太子视为当然之储！”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安王！那是皇帝的叔祖辈，在宗室中颇有影响！若他牵头，串联其他对太子病重心怀不满、或别有企图的宗亲勋贵，再得到南方财力和外虏的暗中支持……这局面，比之前慈宁宫的阴谋更加凶险百倍！因为这是在规则之内、利用“祖制”和“国本”大义的阳谋与阴谋结合，一旦发动，便是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中枢，隔绝内外，查明首恶，防患未然！” 徐光启迅速理清思路，沉声道，“南方与女真勾连，需严令边镇水师加强戒备，封锁海陆通道，尤其严防违禁物资流入辽东。京中，必须立刻控制住宗人府及与安王府有异常往来之官员，切断其串联渠道。安王那边……” 他迟疑了一下，“是否立即锁拿？”
“安王是宗室长辈，无确凿反迹，仅凭一次密会和几句醉话，难以服众，反易打草惊蛇，激起宗室反弹。” 林锋然冷静分析，“朕已让冯保去加意监控。当前首要，是确保皇后与太子绝对安全，防止有人狗急跳墙，行险加害。其次，是掌控京师防务与舆情，绝不能让流言蜚语或突发事端扰乱人心。徐先生，朝中稳定，就拜托你了。明日大朝，或许便有风雨，需先生与几位阁老，稳住阵脚。”
“老臣明白！” 徐光启郑重躬身，“老臣这就去联络李敏达等几位，早做准备。朝中若有异动，老臣必第一时间禀报陛下。”
“有劳先生。” 林锋然点点头，又对高德胜道，“你去武英殿，告诉英国公和锦衣卫指挥使，朕稍后就到。”
高德胜应声而去。林锋然又与徐光启低声商议了几句明日朝会可能出现的状况及应对之策，这才起身离开文渊阁，踏着浓重的夜色，走向武英殿。
武英殿内，张溶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早已等候多时。两人皆着便服，神色肃穆，显然也从这深夜急召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林锋然没有废话，将当前掌握的线索与判断，简明扼要告知二人，只是隐去了江雨桐示警的具体细节。
“安王这老匹夫，竟敢如此！” 张溶年轻气盛，闻言怒发冲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陛下，给末将三百兵马，末将这就去封了安王府，将那老贼揪出来！”
“不可鲁莽。” 林锋然摆手制止，“眼下证据不足，动安王，名不正言不顺。张溶，你的任务更重要。朕要你立刻出宫，秘密调集你麾下最可靠的一千兵马，控制九门，加强宫中及宗人府、通政司、光禄寺等要害衙署外围警戒。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夜间出入这些地方，或与安王府、以及其他几位朕圈定的宗室府邸有接触。记住，是暗中监控，外松内紧，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冲突，以免打草惊蛇。”
“末将遵命！” 张溶压下怒火，抱拳领命。
“骆思恭，” 林锋然看向锦衣卫指挥使，“你的人，给朕盯死宗人府那个经历，以及通政司、光禄寺那两个可疑官员。他们近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传递了什么消息，哪怕是一张纸条，一句话，都要给朕查清楚！另外，暗中排查安王、以及其他几位素来与朕不甚亲近的宗室亲王郡王，其府中近日可有生面孔出入，用度可有异常，与南方籍贯官员或商贾有无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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