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酉时初刻,乾清宫西暖阁。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冬日傍晚的紫禁城勾勒出昏黄而孤寂的轮廓。西暖阁内,林锋然已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两个时辰——自午后冯保匆匆带来“江氏二入仁寿宫,迄今未出”的急报后,他便如石雕般凝固在御案之后。
与昨日的坐立难安、焦灼欲焚不同,今日的他,面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静,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掠过的寒芒,以及搁在龙案上、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其下汹涌的暗流。
两个时辰。比昨日多出近一倍的时间。太后到底与她说了什么?需要如此之久?是更严厉的训诫?是开出无法拒绝也无力承受的条件?还是……发生了什么他无法预料的变故?
每一种猜测都让他的血液冷上几分。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最坏的情形——太后以某种名义将她扣下,或是逼迫她做出某种承诺,乃至……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种失去掌控、只能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冯保。”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说话。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同样神色凝重的冯保立刻上前。
“仁寿宫那边,可有一点消息递出来?苏嬷嬷,或者……李芳?” 林锋然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语气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濒临极限的紧绷。
“回皇爷,没有。” 冯保的声音也透着一丝无奈与焦灼,“仁寿宫今日宫门紧闭,除了江姑娘进去,再无其他人出入。咱们的人守在各处,连只陌生的鸟儿都没见着。李芳和苏嬷嬷更是踪影不见,仿佛……仿佛宫里没这两人似的。”
铁桶一般。太后显然是有意隔绝内外,不让任何消息走漏。这份刻意,让林锋然的心沉到了谷底。若只是寻常叙旧或训诫,何须如此?
就在殿内空气几乎凝固成冰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是冯保专门派在仁寿宫外围盯梢的心腹小太监。
“皇爷!冯公公!出来了!江姑娘出来了!” 小太监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松口气和困惑的神情,“酉时正,从仁寿宫侧门出来的,神色……瞧着比昨日更平静些,苏嬷嬷亲自送到门口,还……还说了几句话,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苏嬷嬷的样子,很是客气。江姑娘的轿子,已经往回走了。”
出来了。依旧平安。甚至,苏嬷嬷“很是客气”?
林锋然紧绷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笼罩。平静?客气?这与昨日的“平和”又有何不同?太后连续两日召见,时长加倍,结果却只是更“平静”、更“客气”?这绝不符合常理!
“苏嬷嬷亲自送到门口?” 林锋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苏嬷嬷是太后真正的心腹,地位超然,寻常命妇出宫,能得李芳相送已是体面,何劳苏嬷嬷亲自相送,还“很是客气”?这背后传递的信号,绝非寻常。
“是,千真万确!咱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小太监肯定道。
“继续跟着,确认她平安回府。另外,”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给朕盯紧了仁寿宫,尤其是李芳和苏嬷嬷,看他们接下来有何动作,与何人接触。还有,水月庵和那南货铺,加紧盯梢,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小太监退下后,林锋然缓缓靠向椅背,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那颗狂跳不安的心,并未因她再次平安出来而真正落定,反而被更浓重的迷雾包裹。太后的态度太过诡异,看似平和,实则高深莫测。连续两日召见,绝非只是为了“叙旧”或“关心”,必然有更深层次的意图。
这意图,是针对江雨桐,还是……针对他?抑或是,针对这即将因“选秀”而风起云涌的朝局后宫?
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棋局之中,对手的棋子落子无声,意图晦暗,而他手握重兵,却看不清棋盘全貌,更不知下一子会落在何处,杀机又藏于何方。
同一时刻,江府官邸。
江雨桐的轿子稳稳落在府门前。她踏出轿门,冬日傍晚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冰冷刺骨,却让她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秦嬷嬷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下轿,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她指尖冰凉,但观其神色,却比昨日归来时更为沉静,沉静得甚至有些……空茫。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这怎么又去了这么久?太后娘娘她……” 秦嬷嬷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
“嬷嬷,我没事。” 江雨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回屋再说。”
主仆二人回到书房,掩上门。江雨桐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炭火盆边,伸手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仿佛要将身上从仁寿宫带出来的、那无处不在的檀香与沉滞气息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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