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不出，焚烧纸张……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个谨慎的孩子，没有因恐慌而失措，也没有因那对玉扣而急吼吼地做些什么。焚烧纸张，是处理了不该留的东西？是皇帝给她的密信，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你下去吧。告诉苏嬷嬷，去请皇帝过来一趟，就说哀家有话要说。” 太后吩咐道。
“是。”
巳时初，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刚刚听完冯保关于安王府初步搜查结果（并未找到与南方直接往来的铁证，但发现一些与几位边镇将领的隐秘书信）以及南方颜东主可能已逃往海上的急报，眉宇间的阴郁又重了几分。敌人比想象的更狡猾，断尾求生，清理痕迹，显然早有预案。
“皇爷，仁寿宫李芳公公来了，说太后娘娘请皇爷过去说话。” 高德胜进来禀报。
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林锋然心中一凛。昨夜宫变，仁寿宫置身事外，今晨便来相请，所为何事？是解释李芳昨夜为何试图出宫？还是对江雨桐连续召见之事有所交代？抑或……与那“癸水西引”、“祸藏仁寿”的隐忧有关？
“朕知道了，更衣。” 林锋然压下心头疑虑，换了身更为庄重的常服，摆驾仁寿宫。
踏入暖阁，檀香依旧，但林锋然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昨日又有所不同。太后端坐其上，仪态端庄，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少了前两日那份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疏离，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深沉的凝重。
“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昨夜受惊了。” 林锋然依礼问候。
“皇帝坐。” 太后指了指炕桌对面的椅子，“哀家老了，经不得吓，但耳朵还没聋，眼睛也还没花。昨夜的事，哀家都知道了。皇帝处置得宜，社稷之幸。”
“母后过誉，是儿臣失察，致使奸人作乱，惊扰宫闱。” 林锋然谨慎应答。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在虚礼上多言，话锋一转：“安王……真的跑了？”
林锋然心下一沉，太后果然消息灵通。“是，儿臣已命全城搜捕，并彻查其党羽。”
“跑了也好。跑了，有些藏在洞里的大老鼠，才敢探头。” 太后语气莫名，捻动了一颗佛珠，“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为安王，也不是为昨夜之事。是为你，也为……那个叫江雨桐的孩子。”
来了。林锋然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请讲。”
太后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这两日，哀家召见她两次，说了不少话。这个孩子，哀家仔细看过了，也问过了。她父亲江源，哀家有印象，是个端方君子，可惜了。她呢，承了她父亲的品性，却比她父亲……多了几分清醒，也多了几分不易。”
林锋然静静听着，心却提了起来。太后到底如何评价？
“她跟哀家说，对你，是敬慕感佩，视你为知己之交。所求的，不是妃嫔名分，宫阙荣宠，而是不相疑，不相负。愿以才学报效，整理典籍，分忧文墨，居于宫外，以平常心守己身。” 太后将江雨桐的话几乎原样复述，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林锋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猛然冲上鼻腔，又被他强行压下。她……她竟在太后面前，如此坦荡地说出这些话！不相疑，不相负……这是她对他雪夜誓言的回应，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艰难的一条路。
“你听听，” 太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这像是惑主乱政、希图攀附的狐媚女子能说出的话吗？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是真心，是假意，是通透，是糊涂，哀家这双老眼，还分得清。”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皇帝，你是天子，肩上的担子，比山重。这后宫，不仅仅是你的家事，更是朝局的一部分，是天下人的表率。皇后如今那个样子，太子又需静养，‘选秀’之事迫在眉睫，朝野物议汹汹。这些，哀家都知道，你也难。”
林锋然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等待太后的下文。
“江氏这孩子，有才学，有心胸，明事理，知进退。更难得的是，她对你，是真心敬着，护着，也懂你的难处。这样的女子，若只因‘规矩’二字，便强行纳入后宫，与那些只知争宠弄权、或背后站着各家的秀女混杂一处，反倒是埋没了她，也……辱没了你们之间那份情谊。”
太后的话，如同惊雷，在林锋然耳畔炸响。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太后的意思……难道是……
“哀家思前想后，” 太后缓缓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与其强求名分，将她置于后宫那口大染缸里，徒增风波，也让她煎熬，不如……换个法子。”
“请母后明示。” 林锋然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朝开国之初，太祖、成祖时，宫中曾有‘翰林女史’、‘宫廷首席典籍’等职，掌理宫内图籍、文书，备顾问，侍讲读，地位清贵，不涉妃嫔事务。此制后世虽渐弛，然祖制犹在。” 太后的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江氏出身书香，才学堪用，又曾于宫中有功。皇帝可下旨，特设‘宫廷首席女史’一职，秩比正五品，专司整理编纂宫内珍稀典籍、先帝实录辅助、及皇子教育之文墨事宜。赐居宫中专设之文华阁或集贤苑旧址，准其出入某些特许之藏书殿阁。此职独立于后宫系统之外，直属皇帝或内阁兼管，见君奏对，皆依朝臣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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