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卯时初,集贤苑。
雨在天亮前停了。窗棂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庭院里残存的积雪被雨水洗刷得斑驳陆离,青石地面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正在逐渐亮起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冽又潮湿的寒意,穿透窗纸缝隙,驱散了书房内残存的一夜暖意。
江雨桐和衣靠在书案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斗篷,竟就这样维持着半坐半靠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后半夜。不是不想回卧房安寝,而是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夜剖白、那番石破天惊的“契约”盟定,像一场过于剧烈、过于美好的风暴,席卷了她全部的心神,让她在极度的震撼、幸福与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感中辗转反侧,最终疲惫不堪却又了无睡意,索性就着将熄未熄的烛火,在榻上捱到了天明。
此刻,晨光熹微,透过湿润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晕。她缓缓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全身的僵硬和眼眶的酸涩。昨夜的一切,包括他滚烫的目光、低沉的誓言、窗外不歇的雨声,以及自己点头时那混合着泪水与决绝的悸动,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又恍惚得如同大梦一场。
她坐直身体,斗篷滑落肩头,带来一阵寒意。书案上,昨夜摊开的《闽海舆图考略》和那张写着“妙峰山癸踪”的警告纸条,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墨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温馨的誓言与冰冷的警告,如同冰与火,在她心中激烈冲撞,将那份初缔契约的悸动与喜悦,瞬间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女史,您醒了?” 秦嬷嬷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脸上带着担忧与小心翼翼,“您怎么就在这里歇了?仔细着凉。热水备好了,您梳洗一下,再用些早膳吧。今日……您还得去文华殿那边,和内府、翰林院的人,商议整理典籍的具体章程呢。”
对了,今日还有正事。她现在是“宫廷首席女史”,有职司在身,不再是那个可以闭门不出、独自咀嚼心事的“江姑娘”了。江雨桐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知道了,嬷嬷。” 她起身,走到铜盆边,用微烫的布巾敷了敷酸涩的眼睛和冰凉的脸颊,温热的水汽带来一丝清醒。镜中的自己,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力量。是那份“契约”给予的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昨夜他离开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的一方,而是与他立下盟约、约定“风雨同舟”的同行者。
梳洗完毕,换上另一套石青色的女史常服,头发重新绾得一丝不苟。她坐在桌前,小口喝着秦嬷嬷端来的热粥,味同嚼蜡,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妙峰山的警告必须处理。但如何告诉林锋然?直接说?昨夜刚立下心灵契约,今日就用一个来历不明的警告去烦扰他,甚至可能将他引入不可测的危险?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可不告诉他,万一警告为真,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警告中明确提到“癸踪”,这与父亲遗留的线索、与南方走私网络、与安王叛逃,甚至与宫闱邪术都可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不直接提及警告,而是以“女史”查阅典籍、整理线索为名,将自己对“癸”字符号、南方颜氏、以及可能与京西(妙峰山属京西)某些势力勾连的推测,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分析,作为“分内之事”呈报?这样既提供了信息,又不必解释来源,也给了他权衡和处置的空间。
至于是否亲自涉险……她看着镜中自己坚定的眼神。契约既立,风雨同舟。若真有危险临近,她不能只是躲在后面等待庇护。太后那条“水月庵静安”的线,或许可以一用?但风险太大……
“女史,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秦嬷嬷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沉思。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将粥碗推开,起身。“走吧。”
辰时三刻,文华殿配殿。
这里被临时辟为“典籍整理事务”的议事之所。当江雨桐踏入殿内时,里面已候着七八个人。有内府掌管图书档案的两位典簿,有翰林院派遣来协助校勘的两位老翰林和一位年轻编修,还有礼部派来负责协调仪制的一名主事。众人见她进来,神色各异,有好奇打量,有不以为然,也有表面恭谨实则疏离。
“下官等,见过江女史。” 众人依礼躬身。她虽是女子,但秩正五品,且是“直属陛下”的特设官职,品级上高于在场多数人。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江雨桐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声音清越,“今日奉陛下旨意,与诸位共商整理宫藏典籍之具体章程。事关文教,功在千秋,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同心协力。”
开场白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皇帝旨意,又放低了姿态寻求合作。几位老翰林面色稍霁。内府和礼部的官员也收敛了几分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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