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对此书感兴趣?” 中年人开口,声音平和。
朱载垅有些尴尬,将书卷往身后藏了藏,旋即又觉得此举有失身份,强自镇定道:“孤……只是随意翻看。你是何人?”
“微臣顾应祥,原南京国子监算学博士,现奉旨调阅历算旧典,忝列于此馆协理。” 中年人躬身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顾应祥?朱载垅隐约记得好像听父皇提过这个名字,似乎是父皇颇为欣赏的一个“通晓实学”的人才,没想到在此遇见。他稍稍放松警惕,但又不想显得太过热衷“杂学”,便道:“原来是顾先生。孤奉父皇之命,查阅河防图籍,偶见此处藏书颇丰,故而浏览一二。”
顾应祥目光扫过太子手中那卷《武经总要》,又看了看太子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兴致,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殿下好学,乃社稷之福。此书虽为兵家所着,然其中杠杆机括、力学应用,亦合‘格物’之理。陛下倡导体用兼赅,此等前贤智慧,确值研习。”
他没有像那些老学究一样斥之为“奇技淫巧”,反而将其与父皇提倡的“格物”联系起来,这让朱载垅顿生好感,戒备之心又去几分。“顾先生也认为,此等技艺,并非无用末技?”
“有用无用,存乎一心,亦看其用。” 顾应祥缓步走到另一侧书架,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朱载垅,“殿下请看此物。”
朱载垅接过,只见封皮上写着《远西奇器图说》,署名是“泰西利玛窦口授,李之藻笔录”。翻开一看,里面尽是些前所未见的机械图样:龙尾车(阿基米德螺旋泵)、鹤饮(抽水机)、还有各种精密的齿轮联动装置……旁边配有简明注解,虽有些术语晦涩,但图样之精巧,原理之新奇,远超那本《武经总要》。
“这是……” 朱载垅瞪大了眼睛。
“此乃西人传教士携来之书,陛下命人译出,供修书馆参详。” 顾应祥解释道,“殿下可知,此书中‘龙尾车’一物,若用于低洼之地排水,或运河闸口提水,效率十倍于人力水车。其理虽异于中土旧术,然其用,却可利民生、实漕运。”
朱载垅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密的螺旋图样。排水,漕运……这不正是父皇要他思考的“实际问题”吗?原来这些看似“奇巧”的东西,真的可以落到实处。
“依先生之见,此类西学,可为我所用?”
“善 学 者, 当 如 海 纳 百 川, 取 其 精 华, 去 其 糟 粕。” 顾应祥正色道,“中土之学,长于宏阔,精于义理;西人之术,工于巧思,细于格致。陛下欲设格物院,广揽人才,翻译西书,其意深远,恐非止于奇器,更在于开眼界、启民智、补 我 之 不 足。 殿 下 若 有 兴 致, 不 妨 多 来 此 处 走 走, 所 见 所 闻, 或 许 别 有 洞 天。**”
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注入了朱载垅因困于经史与父皇期望而有些淤塞的心田。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而且似乎是父皇所看重的人才——口中,听到了对父皇那些“奇谈怪论”如此清晰、如此“合理”的解释。不是空洞的颂圣,也不是迂腐的排斥,而是冷静地分析、客观地看待其“用”。
他看着手中的《远西奇器图说》,又看看顾应祥平静而睿智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真的……有些狭隘了?
就在这时,王蓁悄悄走近,低声道:“殿下,时候不早,该回宫用午膳了。万姑娘那边也着人来问过。”
万贞儿……朱载垅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新奇火花,似乎被这个名字带来的暖意覆盖了一些。他收敛神色,对顾应祥颔首道:“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获益匪浅。孤改日再来请教。”
“微臣恭送殿下。” 顾应祥躬身。
走出修书馆,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朱载垅心中纷乱。顾应祥的话在他脑中回荡,“补我之不足”、“别有洞天”……父皇做的,或许真是对的?那自己之前的抵触和质疑,又算什么?
“殿下,” 王蓁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万姑娘说,小厨房今日做了您爱吃的鸡 茸 银 丝 羹, 还 有 新 进 上 的 江 南 春 笋, 最 是 鲜 嫩。**”
鲜美的羹汤,时令的春笋,还有万贞儿温柔体贴的关照……这些具体而微的舒适与暖意,似乎比那些遥远的、沉重的“格物”、“致用”、“江山社稷”更容易抓住,也更让他感到安心和放松。
“嗯,回宫吧。” 朱载垅最终说道,将手中那本《远西奇器图说》递还给王蓁,“此书……暂且留下,孤改日再来看。”
他没有带走它。潜意识里,他似乎还没准备好,完全踏入那个由父皇和顾应祥所描绘的、陌生而宏大的“实学”世界。那个世界需要思考,需要承担,而东宫的小厨房里,有更简单直接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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