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为何要放在那么高的地方?” 他忍不住低声问,忘了之前的疏离。
“据那游者记载,当地土人相信,将棺木置于高山绝壁,能使逝者灵魂更接近天空,庇佑子孙。且可防野兽侵扰,也算一种……因地制宜的智慧吧。” 江雨桐答道,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天气。
“因地制宜……” 朱载垅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想起顾应祥说的“海纳百川”,父皇说的“要懂得如何将圣人之道,落到一条河、一段路、一本账上”。这悬棺,不也是一种“落地”的、具体的、与他所知截然不同的“道”吗?虽然奇异,甚至有些悚然,但背后似乎也有其逻辑和缘由。
他又往后翻,看到了层层叠叠、如同天梯般的巨大梯田,盘绕在山间,在阳光下泛着水光。旁边批注写着“苗人依山造田,引泉灌溉,虽地狭而粮足”。
“没有平地,也能种出这么多粮食?” 他再次感到惊奇。他印象中的农田,该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沃野。
“是啊,没有平地,便向山要田。没有大河,便引暗泉。人活于世,总要想办法。” 江雨桐轻轻道,“这图志的作者说,他见当地老农,能凭山势走向、草木荣枯,判断地下是否有水,何处可开渠。这份对脚下土地的了解,或许不比读通一本《农政全书》来得浅薄。”
朱载垅默然。他想起自己那篇关于漕运的、充斥着“恤民”、“清弊”等大词却空洞无物的策论。真正的“恤民”、“清弊”,是不是也该像这苗人老农一样,先看清“山势”,找到“暗泉”?而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
他没有说出这些想法,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棉絮,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别样的光。他继续翻看着,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江雨桐有问必答,知道便说,不知便坦言“此卷残损,记载不详”,态度自然坦诚。她偶尔也会指着图中的某个细节,说起自己整理典籍时看到的其他相关记载,或是前朝某个类似地方的轶事,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却总能勾起人倾听的兴趣。
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朱载垅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绷紧的肩背已放松下来,脸上也少了些木然。
“殿下若有兴趣,这两卷书不妨留下慢慢看。” 江雨桐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修书馆里还有些前朝能工巧匠关于水 车 、 风 磨 改 良 的 札 记, 图 样 虽 粗 糙, 但 构 思 颇 巧, 下 次 臣 再 为 殿 下 带 来。”
水车?风磨?朱载垅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有劳江女史。”
“殿下言重了。臣告退。” 江雨桐行礼,悄然退了出去,留下满室阳光,和炕桌上那两本悄然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的旧书。
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听着冯保低声禀报皇庄那边的情形。
“……太子殿下用了药,午膳也进了些。江女史去后,殿下独自看了许久的书,后来还让太监将炕桌挪到廊下,就 着 日 光 , 对 着 那 本 滇 黔 图 志, 发 了 好 一 会 儿 呆。 下 午 精 神 似 乎 好 了 些, 还 问 了 守 卫 几 句 关 于 京 西 山 势 的 话。” 冯保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林锋然捏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发呆?问山势?这倒是……未曾预料到的反应。他让江雨桐去送书,本意是希望有些新鲜的、不那么沉重的读物,能分散一下儿子的注意力,缓解惊惧,并未指望真能“进学”。没想到,似乎有些意外的效果?
“江女史……是如何与太子说的?” 他问。
冯保将探听到的、江雨桐与太子之间那番关于悬棺、梯田、因地制宜的对话,尽可能还原地复述了一遍。
林锋然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没有大道理,没有训诫,甚至没有刻意引导。只是平实地展示,客观地解释,偶尔联系实际,点到即止。却偏偏,似乎触动了载垅某些沉寂的心绪。她提到了“对脚下土地的了解”,提到了“人活于世,总要想办法”……这些话,比他说过千百遍的“要务实”、“要懂得民间疾苦”,听起来要朴素得多,也……有力得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往对太子的教育,是否太过“居高临下”了?总是从帝王的角度,从江山社稷的宏阔视野去要求,去灌输,却很少像江雨桐这样,从太子作为一个“少年人”可能会感兴趣的具体、新奇的事物入手,去潜移默化地引发他的思考。自己是否太急于求成,太希望儿子立刻理解并认同自己那套经过血与火淬炼出来的认知体系,却忽略了儿子所处的年龄、经历和心境?
载垅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充满威严的“君父”,而是一个能理解他困惑、引导他好奇、陪伴他成长的“父亲”和“师长”。而自己,在“君父”的角色上投入太多,在“父亲”和“师长”的角色上,却显得如此笨拙,甚至……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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