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作坊,回到临时歇息的厢房,朱载垅手上、衣襟上已沾了不少黑灰。工部主事战战兢兢奉上茶水。徐光启挥退旁人,只留二人在内。
“殿下今日观之,有何感想?” 徐光启问。
朱载垅端起粗糙的陶碗喝了一口水,沉默良久,才道:“乱,慢,差。全看老师傅的手艺和天意。如此制器,十成力气,怕是有五成白费了。与番夷之争,尚未开战,在造器这一项上,便已输了先手。” 他的话很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沮丧。
“殿下能看到此节,已属难得。” 徐光启叹道,“然我朝技艺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隅之病。匠籍世代相传,技艺封闭,敝帚自珍;官吏只重交差,不究实效;朝廷考核,多只看数目,不问优劣。更兼工 匠 地 位 低 下, 聪 明 才 智 者 多 趋 于 科 举 仕 途, 无 人 愿 沉 心 于 此 等 ‘ 贱 业’。** 恶性循环,以至于今日。”
“那……该如何改?” 朱载垅抬头,眼中带着困惑与急切。
“难。” 徐光启直言不讳,“需变革制度,提高匠人地位待遇,吸引人才;需设立标准,统一法度,严明赏罚;更需从 根 本 上, 重 视 这 ‘ 格 物 致 知’之 学, 将 其 与 圣 贤 之 道 并 重, 方 有 人 愿 学, 有 人 肯 钻。** 陛下欲设‘格物馆’,用意深远,正是想从此处破局。然此举,触动甚广,反对者众,殿下在朝堂上,也听到了。”
朱载垅想起李东阳等老臣激烈的反对,想起他们口中“奇技淫巧”、“动摇国本”的斥责,心头更加沉重。原来改变一件事,竟如此之难,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本身,还有人心、制度、乃至……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道理”。
“难道就因难,便不改了吗?” 他有些不甘。
“改,自然要改。然需有策略,有耐心,更要……有契机。” 徐光启目光深远,“譬如这‘格物馆’,便是契机之始。又如番夷东来,危机迫近,亦是契机。殿下今日所见之弊,他日若能掌权,便是亟待革除之务。然眼下,殿下能做的,是看 清, 记 住, 多 思 考。** 知其弊,方知如何除弊;明其难,方知何处用力。”
朱载垅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陶碗放下,碗底与粗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他似乎有些明白,父皇为何顶着巨大压力也要推动“师夷长技”,为何要让自己来看这些“污秽之地”。有些事,不亲眼见,亲身感,永远不知道其严峻与紧迫。
同一日,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两份奏折。一份是都察院十三名言官联名的谏 止 设 立 格 物 馆 疏,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观点仍是“华夷之别不可混”、“奇技淫巧不可倡”、“当务之急在修德政、明礼乐,而非效法蛮夷”,并暗指皇帝“受宵小蛊惑”,“恐开祸端”。措辞激烈,引用的都是圣人之言、前朝教训,极具杀伤力。
另一份,则是广东巡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新奏报。葡萄牙人通过通译提出新的要求:为表“通商诚意”,并便于了解“天朝物产之丰美”,请求允 许 其 派 遣 三 名 “ 学 者”( 包 括 一 名 传 教 士、 一 名 船 匠、 一 名 制 图 师), 在 官 员 陪 同 下, 登 陆 广 州 附 近 进 行 为 期 十 日 的 “ 地 理 测 量 与 物 产 考 察”, 所 有 记 录 均 可 由 大 明 官 员 查 阅 副 本。 作为交换,他们愿意出 售 两 门 口 径 较 小 的 “ 鹰 炮”( 舰 载 副 炮)及 相 应 弹 药 样 品, 并 提 供 基 础 的 操 作 与 保 养 指 南。** 葡萄牙船长卡尔瓦略在文书中语气恭敬,但措辞隐约透出,若此合理要求仍被拒绝,他们将视之为大明缺乏通商诚意,可能会考虑前往“其他更友好的港口”。
软硬兼施,步步紧逼。允许登陆测量?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情报搜集!但其交换条件——两门可拆卸研究的小口径火炮及操作指南,对急于了解西方火器技术的大明来说,诱惑力又极大。
林锋然手指敲击着桌面。朝内谏阻汹汹,朝外番夷进逼。他知道,允许葡萄牙学者登陆测量,必将引发朝野更激烈的反对,甚至被扣上“引狼入室”、“资敌”的帽子。但那两门火炮实物和操作指南,却是打破目前对西方火器技术雾里看花状态的关键。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将“师夷”从纸面争论推向实质性接触的契机——尽管危险。
“冯保,” 他沉吟良久,开口道,“去将江 雨 桐 , 还 有 顾 应 祥 给 朕 叫 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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