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每一项触及实际利益、需要地方执行的政务,几乎都会陷入这种扯皮。要钱的说迫在眉睫,管钱的说要防贪污,地方说中枢不懂实际困难,中枢说地方阳奉阴违。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或者勉强拨付一点,工程拖成烂尾,问题依旧。他 们 争 的 仿 佛 不 是 如 何 治 河 救 民, 而 是 如 何 在 这 场 辩 论 中 占 据 道 德 制 高 点, 或 维 护 自 身 及 背 后 势 力 的 利 益。** 那滔滔黄河水,那堤后万千黎庶,在这些慷慨激昂的辞藻背后,似乎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林锋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座扶手。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史料,大明中后期,有多少工程、多少政令,就是这样在无休止的争吵、推诿、拖延中荒废、变质,最终积重难返。改 变 制 度, 他 可 以 用 皇 权 强 推, 如 设 西 洋 事 务 司, 如 建 军 器 总 局。 但要 改 变 这 盘 根 错 节 的 官 僚 习 气, 改 变 这 种 深 入 骨 髓 的 推 诿 、 腐 败 与 惰 性, 却 像 是 要 用 手 指 去 堵 住 千 疮 百 孔 的 堤 坝, 力 不 从 心, 徒 劳 而 绝 望。**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河南、山东的河工现场,那些官吏是如何一边哭穷,一边将银子层层分润;那些工头是如何偷工减料,克扣民夫;所谓的工程进度,或许只是在旧堤上敷衍了事地糊一层新土……
“够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
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河工银两,事关重大。着内 阁、 户 部、 工 部、 都 察 院, 立 即 派 出 联 合 巡 察 组, 由 … 内 阁 次 辅 领 衔, 即 日 启 程, 前 往 河 南、 山 东 工 地。” 林锋然沉声道,“一 要 核 实 工 程 实 量 、 物 料 用 度、 民 夫 工 酬; 二 要 查 明 已 拨 十 万 两 的 具 体 去 向, 账 目 必 须 清 晰; 三 要 评 估 后 续 所 需 确 切 银 两 与 工 期。 给你们十 五 日 时 间, 详 细 奏 报。 在此期间,工程不得停止,所需基本物料,由地方官府先行垫支。若 查 有 贪 墨 、 怠 工, 无 论 涉 及 何 人, 立 即 锁 拿 进 京!** 至于是否续拨、拨多少,待巡察结果回来再议。”
这是和稀泥,也是无奈之举。既不完全答应地方,也不完全支持户部,派钦差去查,拖延时间,也寄望于钦差的权威能震慑一部分宵小。但他知道,效果恐怕有限。钦差队伍浩浩荡荡下去,地方早有准备,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实情。十五天,能查出多少真相?
“陛下圣明!” 双方似乎都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又无法反对,只得齐齐躬身。
接下来议广东水师新炮短缺之事,又是工部和兵部互相推诿,工部说原料不足、工匠不够,兵部说水师急需、海防要紧。最后林锋然只能强令工部集中产能,优先保障,限期完成,但心里清楚,这“限期”恐怕又要打折扣。
葡萄牙人“考察”珠江的请求,更是引发了激烈辩论。李东阳一系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变相纵容番夷深入内地,窥探虚实。支持有限接触的官员则认为,可严格限定路线、范围、人员,并作为要求对方提供更多“学术交换”的筹码。双方再次陷入“夷夏之辨”与“利害权衡”的老调重弹。林锋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决定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最后,果然有御史出列,弹劾西洋事务司“靡费国帑”,所译之书“多荒诞不经”,新进人员“良莠不齐”,并举出某本译书记载“夷狄男女公然携手同行”等“有伤风化”的内容为例,要求裁撤该司,或至少大幅削减用度,并重新审查已录用人员。
这一次,没等江雨桐或徐光启的人反驳,林锋然直接冷声道:“西 洋 事 务 司 成 立 不 足 半 载, 所 译 书 籍、 所 录 人 才, 皆 在 摸 索 之 中。 其所费,皆有账可查,较之河工不明不白之十万两,如何?至于所译内容是否荒诞,非 汝 一 人 可 断!** 朕自有考量。此事毋须再议!” 他罕见地在朝堂上用了如此严厉而不容置疑的口吻,直接将那御史噎了回去,也震慑了其他想附议的人。
散朝时,已近午时。 林锋然回到乾清宫,只觉得浑身乏力,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感,比批阅一夜奏章还要沉重。他挥退左右,独自站在西暖阁的窗前,望着宫墙外铅灰色的天空。镜中的白发,朝堂上无休止的、毫无建设性的争吵,河工银两的迷雾,新炮的拖延,番夷的步步进逼,还有那些隐藏在奏章字里行间的推诿、腐败、惰性……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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