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夜,雪又起。
白日里那点稀薄的暖阳像是耗尽了气力,还未到申时,天色便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城,细密的雪粉又开始无声地飘洒,比昨夜更急,更密,很快便将白天扫出的路径、清理的屋顶重新覆盖上一层新白。风不大,却带着股钻入骨髓的湿冷,从殿宇的每一个缝隙往里渗。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子早早关严了,厚重的棉帘垂下,将那呼啸的风雪声隔得模糊。炭火盆里的银骨炭加得足足的,烧得满室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林锋然已经褪了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依旧坐在昨夜那张暖炕上,面前小几上的酒菜已经撤下,换上了一壶清茶。江雨桐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雪夜的长谈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昨夜之后,那种紧绷到极致后的些许松弛,并未持续太久。白日里繁杂的政务、遥远的边患、近在咫尺的朝堂暗涌,又像潮水般将他包围。只有在这密闭的、与外界隔绝的暖阁里,面对这个知晓他部分秘密、却能给予纯粹理解而非敬畏或算计的女子时,他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那深藏的不安与疲惫。
“……杨一清今日又递了辞呈。” 林锋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以年迈多病、难堪重任为由。朕留中了。可朕知道,他是真的累了,也……怕了。河工那一趟,他看到的,不止是贪墨。”
江雨桐轻轻点头。杨一清那样的老臣,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次回京,他明显苍老了许多,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有一种看透后的无奈与疏离。他看到了体制根子里的溃烂,看到了皇帝变革的艰难与凶险,也看到了太子风波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党争倾轧。他 选 择 了 退, 不 是 畏 缩, 而 是 一 种 明 哲 保 身 的 绝 望。连这样的老臣都开始萌生退意,对皇帝的信心无疑是一记重击。
“徐光启前日来信,说西山那边,‘开花弹’的‘心’(引信)还是不稳,几次小规模试爆,不是哑火就是过早炸开,伤了两个工匠。顾应祥急得嘴角起泡,翻烂了从广州带回来的笔记,也找不出关窍。他 们 怀 疑, 不 是 机 括 的 问 题, 是 火 药 本 身 … 或 者 说, 是 我 们 对 火 药 燃 爆 瞬 间 到 底 发 生 了 什 么, 根 本 一 无 所 知。” 林锋然苦笑,“费尔南多演示的那些颜色变化,那些酸液反应,听起来玄妙,可离造出能稳定爆炸的开花弹,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我 们 就 像 一 群 瞎 子, 在 摸 索 一 头 根 本 不 知 道 模 样 的 大 象。**”
他抬起头,看向江雨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迷茫与一丝罕见的脆弱:“雨桐,有时候朕真的害怕。怕 不 是 历 史 在 嘲 笑 朕, 而 是 … 朕 从 一 开 始, 就 选 错 了 方 向。 朕以为知道未来,就能避免错误。可事实上,朕 带 来 的 那 点 ‘ 先 知’, 在 这 个 时 代 庞 大 的 知 识 缺 口 和 根 深 蒂 固 的 惯 性 面 前, 渺 小 得 可 怜。 朕能阻止葡萄牙人占领屯门,可阻止不了他们用更先进的舰炮下一次再来。朕能设西洋事务司翻译西书,可翻译的速度,赶不上别人探索和创新的速度。朕 甚 至 … 连 自 己 的 儿 子 在 想 什 么, 都 快 要 控 制 不 住 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也 许 … 也 许 朕 从 一 开 始 就 不 该 来。 或者,来了,也该老老实实做个守成之君,而不是妄想什么‘逆天改命’。改 变 的 代 价, 太 大 了。对朕,对身边的人,对这个国家……都太大了。”
这是比昨夜更深的自我怀疑,几乎触及了存在意义的虚无。江雨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用那些“火种”、“种子”的话来安慰。她能感受到皇帝此刻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无力,那是一个先知者发现自己无力扭转乾坤时的幻灭感。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紫檀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那张不大的小几,轻轻覆在了林锋然放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一丝暖意。这举动超出了君臣之礼,甚至越过了寻常男女之防,但在此刻这弥漫着疲惫与绝望的暖阁里,却显得异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林锋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却没有抽回手,只是抬起眼,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江雨桐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羞涩,也没有逾矩的惶恐,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陛下,”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炭火的噼啪与窗外风雪的低吼,“您说的这些,臣都明白。那种看着目标在前,却仿佛永远触摸不到的焦灼;那种用尽全力,却发现只是在庞大惯性的泥沼中艰难挪动的无力;那种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是徒劳,甚至可能带来更坏结果的恐惧……臣 也 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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