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想起狼军山地演武、巴陵水师锁江、江西粮船无尽的声势,再度感慨,心绪复杂:“短短数年,在局面已成的江南之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占据江西湖南,羁縻周边藩镇,谋断杀伐远超同辈诸侯。此人野心极深,格局极大,眼中从无姻亲情面,只有属地霸业。能在乱世闯出偌大基业,果然绝非侥幸。”
周戬神色凝重,前倾身子,低声恳切提醒:“刘靖蚕食之心已定,四州早晚必遭兵锋,节帅务必早做筹谋,整军囤粮,联结外镇,以备后患。”
张佶轻轻颔首,神色笃定,自有一番研判底气,安抚心腹:“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忧心。依局势研判,最少数年之内,刘靖绝不会发兵攻打郴州四州。”
周戬疑惑抬头,不解缘由。
“其一,刘靖眼下重心,在于西进攻打朗州雷彦恭,十万大山难缠,蛮兵悍勇,此战必定耗时耗力,狼军、风林火山四军尽数牵制西线,无力分兵南下;其二,他定下和谈盟约,以岁贡耗民、邸报攻心、离间官民为手段,意在兵不血刃收四州民心,动兵反倒前功尽弃;其三,大梁朝廷把控中原,各镇诸侯观望局势,刘靖不愿背负嗜战之名,遭诸侯联手制衡。”
张佶条理清晰,缓缓拆解时局:“数年缓冲期在手,我张氏还有斡旋蛰伏、另寻出路的余地,不必杞人忧天。”
时局话题就此打住,多说无益。张佶敛去眼底沉郁,转回正事,抬眸看向周戬:“撇开联姻不谈,盟约细则如何,对方是否逾越我定下谈判底线?”
“并未逾越底线。”
周戬闻言,即刻起身,从内侧衣兜取出一卷密封完好、侧边骑缝画押的制式盟书,双手捧举,恭敬递至案前。盟书纸张精良,落款处刘靖亲笔署名、荆岳节度朱印鲜红醒目,条款书写工整,权责分明。
张佶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朱红印鉴,落座俯身,逐字逐句细读通篇盟约。
第一条,张氏废除大梁旧授官衔,接受刘靖册封静江军节度,名义隶属荆岳;第二条,年贡九万贯财货,金银茶木对半拆分,按时交割;第三条,遣次子入赣白鹿洞书院为质游学;外加通商、邸报通行、限募兵马四项附属细则。
通篇条款严苛,制衡入骨,却全部卡在张佶临行前划定底线之内,没有增设割地、裁撤本部兵马等亡国条款。
良久,张佶合上盟书,神色舒缓几分,看向周戬,由衷赞许:“除联姻未果之外,其余诸事周全,守住四州根本权限,你办事稳妥得力。”
“全赖节帅坐镇郴州兜底,属下不敢居功。”周戬躬身谦逊回话,连日赶路紧绷心神,此刻心神松懈,疲惫瞬间涌上眉眼,倦意藏不住。
张佶看在眼里,体恤于心,当即开口放休,同时敲定赏赐:“看你疲惫至极,身心俱疲,无需留在府中值守。即刻回宅沐浴安眠,休养两日。本帅赐你铜钱百贯、湘南新茶十斤、棉布二十匹,安心归家休整即可。”
周戬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躬身行礼,语声恭谨:“属下谢节帅厚赏,属下告辞。”
目送周戬缓步离去,厅堂木门闭合,庭院彻底安静。
张佶独自端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盟书上刘靖落款字迹,静坐良久,心绪百转千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盟约的本质:不是结盟,是圈养。刘靖不急着用兵,就是要借着岁贡重压,逼自己加征民税,耗尽四州民心,坐收渔利。
半晌后,张佶抬手传唤廊下亲兵,声音平缓:“去后院,请二公子前来前厅。”
亲兵领命退下,半柱香时分,一道青衫少年身影,缓步走入厅堂。
来人正是张佶次子,张旭。
少年年方十六,尚未弱冠束发,青丝仅用素木簪束起,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白净,面容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稚嫩书卷气。相较于天资机敏、通晓军政、深谙兵阵谋略的嫡长子,张旭天资平庸,不善骑射,不通军略,无沙场争锋天赋,甚至处理庶务都略显迟钝。
可他心性纯良温和,侍奉双亲极尽孝顺,对待兄弟姐妹谦和礼让,安分守己,从无争强好胜之心,是最适合远赴书院、安稳为质的人选。
张旭步入厅堂,规规矩矩躬身下拜,礼数周全恭敬,音色温润平和:“孩儿拜见父亲,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张佶收起满心权谋冷思,看向次子之时,眉眼不自觉放柔,褪去藩镇节帅的城府凌厉,只剩寻常家父的沉重心意。
“巴陵和谈已定,盟约落笔生效。两日之后,你携带静江军归顺文书,随同护送兵卒,北上巴陵,再转道江州白鹿洞书院入学游学。”
他放缓语速,耐心细说缘由:“你素来喜好读书,厌烦兵戈纷争。白鹿洞书院汇聚江淮、赣地大儒,四方英才云集,藏书万卷,是江南一等一治学福地。此去放下属地杂念,潜心治学修身即可,家中军政纷争、藩镇博弈,无需你挂心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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