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的风，并不像外界那般呼啸凛冽，它更像是某种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穿透衣甲，刺入骨髓。
易玄宸站在洞窟的最外侧，手中握着一枚用来加固禁制的玉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甚至有些僵硬，每一次将灵力注入玉简，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重压抗衡。
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那层隔绝了寒气的结界内，昏黄的灵光将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
一个是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女子，正低头调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红晕；另一个，是那柄千年古剑化作的虚影，虽然依旧淡漠，却周身缭绕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暖意。
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易玄宸没有回头，但他背后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被风雪压弯却死活不肯折断的孤竹。他的手指紧紧扣着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
那一幕，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眼底。
当凌霜在极寒中濒死，当作为凡夫俗子的自己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时，是昀伸出了手。那个拥抱，或者说那个传递体温的动作，是如此的超越凡俗，如此的神圣。
易玄宸一直以为，自己与凌霜之间有着旁人无法插足的羁绊。他们从京城的权谋漩涡中一路走来，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生死。他曾以为那种在泥沼中相互扶持的情分，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可他错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跨越三千年的宿命面前，他那点所谓的“深情”，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力。
昀给予她的，是灵魂的救赎；而他能给予的，仅仅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照顾和同样身为凡人的无奈。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像寒渊的毒雾一样，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易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昀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易玄宸的手微微一颤，玉简上的灵光差点溃散。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润而无懈可击的面具。
“昀先生。”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禁制已加固了三层，短时间内不会有魔兽侵扰。”
昀看着他。那双仿佛洞穿了万古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剑灵特有的敏锐，他自然看出了易玄宸此刻内心的崩塌。
“你方才，看见了。”昀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
易玄宸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垂下眼帘：“看见了。昀先生以身魂为薪，救凌霜于水火。易某……自愧不如。”
“无需自愧。”昀淡淡道，目光越过易玄宸，看向更深的黑暗，“我是剑，她是守渊人后裔，这是本源的联系。而你，只是一个凡人。”
这句话，本是事实，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易玄宸的脸上。
只是一个凡人。
是啊，他是易家家主，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拥有着凡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可在这里，在这个只有力量与宿命的地方，他的身份、权谋、智慧，统统一文不值。
“凡人……”易玄宸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或许正是因为我是凡人，才无法理解那种跨越千年的等待吧。”
他抬起头，直视着昀的眼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但昀先生，即便我只是凡人，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人。您救了她的命，我记在心里。但只要我还活着，我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
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脆弱的凡人，在说出这番话时，眼中竟有如此灼热的光芒。那种光芒，不像妖火的狂暴，也不像寒渊的死寂，而是一种名为“韧性”的东西。
就像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好。”昀只说了一个字，便收回了目光，重新飘向凌霜身侧，不再理会易玄宸。
易玄宸站在原地，看着昀的背影，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昀没有说错，也没有说全。昀没有告诉他的是，在那传递体温的一瞬间，作为剑灵，他不可避免地与凌霜产生了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那是易玄宸无论付出多少努力，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三千年前的灵魂。
易玄宸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漆黑的洞窟深处。风从那边吹来，带着远古的腐朽气息。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寒意顺着掌心钻入体内，让他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易家先祖……窥秘者……”他低声喃喃，脑海中浮现出昀之前说过的那个词。
他的祖先，曾是背叛了守渊人，试图窥探寒渊秘密的叛徒。这是易家最大的耻辱，也是他们血脉中潜藏的诅咒。
“既然我是窥秘者的后代……”
易玄宸闭上眼，试着去感应这寒渊中的某种波动。以前他不敢，因为凡人的躯体无法承受这种窥探。但此刻，那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寻找一丝可能性的疯狂念头，驱使着他做出了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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