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的修行，无昼夜之分，只有周而复始的极寒与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凌霜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体内的“烬冰炎”已逐渐成型，那股撕裂般的剧痛似乎在漫长的忍耐中变得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周围寒气同频共振的奇异韵律。
她睁开眼，长睫轻颤，抖落了睫羽上凝结的细碎冰晶。
洞穴内静得有些诡异。易玄宸似乎在另一侧的暗影中打坐，呼吸绵长而微弱，显然正处于极度疲惫后的浅眠状态。而昀，依然站在那面巨大的石壁前，背脊挺直如剑，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只是这一次，凌霜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有些不稳。
那种平时如止水般的虚幻感，此刻竟显得有些稀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云。
凌霜心头一跳，没发出声音，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着足踩在冰面上，一步步走向他。越靠近，她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慌乱。
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半明半暗，带着一种凄迷的美感。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隔着重重水雾传来。
“嗯。”凌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背影，“你在看什么？”
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在看一个结局。”
“结局？”凌霜不解。
“每一把剑都有它的宿命。有的折于沙场，有的隐于山林，而有的……”昀转过身来，那双星眸中流淌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柔和，“注定要燃尽最后一丝光芒，去照亮一段前路。”
凌霜的心猛地揪紧。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丧气话，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冰蛇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脏。
“别胡说。”她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不是要教我成为真正的守渊人吗？你说过我们有时间的。寒渊外面才过了三个月，这里还有……”
“凌霜。”昀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有些事，并非时间能左右的。”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尚显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上停留。看着那双盛满了倔强与生机、与这死寂寒渊格格不入的眼睛。
突然之间，那个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念头，再一次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不考虑身份，不考虑血脉，甚至不考虑生死……
“若我是真人……”
昀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空旷的洞穴里清晰可闻。
凌霜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昀向她迈近了一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缩小了两人之间那道安全距离。虚幻的身躯近在咫尺，凌霜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剑气与清冷的寒香。
“若我是真人，”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吸走她的灵魂，“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凌霜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会如何？
若他不是一缕剑魄，若他有温热的体温，有心跳，有血肉之躯……她会怎么做？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是像易玄宸那样，与他并肩作战，共谋天下？还是带他去江南烟雨之地，看遍红尘繁华，过一过普通夫妻的日子？又或者是……什么也不做，只要能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温度，便足矣？
凌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是少女最隐秘、最羞涩的心思，被这样一个总是清冷超然的存在毫无保留地剖开，羞耻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处遁形。
“我……我……”凌霜结结巴巴，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昀的眼睛。
昀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他三千年时光里，极少展露的、属于“人”的情绪。
“罢了。”
昀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有逼问她答案。或者说，他不忍心看她为难，更害怕那个答案会让他连最后一点离开的决绝都失去。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用剑魄凝成的光晕触碰她的脸颊。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他的手猛地一僵，一丝不易察觉的透明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昀迅速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掩饰得滴水不漏。
“修行之事，讲究张弛有度。”他转过身，恢复了往日那种淡漠疏离的语调，“你今日心浮气躁，不宜再练，早些歇息吧。”
凌霜还在为刚才那个问题而脸热心跳，没注意到昀的小动作。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心中既有遗憾，又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没说出口，也庆幸他没有追问。
“我……我去看看易玄宸。”凌霜慌乱地扔下这句话，逃也似地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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