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本在封印裂痕处疯狂涌动的黑气,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扼住咽喉,发出一声不甘而沉闷的嗡鸣,随即缓缓回缩。那道足以撕裂天地、让人间沦为炼狱的巨大裂痕,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而,对于凌霜来说,天地间的一切色彩都随着那漫天星光的散去而褪色。
“不……不要……”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她不顾一切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踉跄着扑向那封印所在的高台。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尖锐的玄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冰面,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渐渐消散的漫天星屑。
那是昀。
那是那个总是沉默着跟在她身后,虽然嘴上严厉却会在每一次危险时挡在她身前的师兄。那是那个把“照影”剑交付给她,即使身死道消也要护她周全的傻子。
“回来……你回来啊!”
凌霜颤抖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试图去接住那些飘落的星尘。可是,星尘是那么轻,那么凉,它们穿过她的指缝,滑过她的脸颊,就像是她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流沙。
最后一缕最为耀眼的星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缓缓坠落。
凌霜死死地盯着那一点光,仿佛那是这世间唯一的救赎。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一般,重重地跪倒在封印石之前。她的双手合拢,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那最后一缕星尘捧在手心。
触手微温。
那一瞬间,滚烫的热度顺着掌心直直地钻进心底,却又在一瞬间变得冰凉刺骨。那不是火的热度,那是灵魂燃烧殆尽前最后的余温。
“活下去,像……人一样。”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在昀消散的那一刻,这句话在她耳边炸响,清晰得令人绝望。
凌霜捧着那缕星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声。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凌家被灭、母亲惨死、自己被迫流亡乱葬岗时就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寒渊的玄冰一样。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痛到了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痉挛。
她不是人。她是守渊人与妖灵结合的怪物,是体内流淌着罪孽之血的半妖。
“像人一样……”她痴痴地念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中的星尘上,“你走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像人一样……”
手中的星尘在她泪水的浸润下,并没有像普通尘埃那样化开,反而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光泽。它们仿佛有灵性一般,缓缓地渗入她的肌肤,顺着她的经脉,一点点地沉入她的身体深处。
那是昀的剑魄残渣。
也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力量。
就在星尘彻底没入体内的瞬间,凌霜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锋锐气息在她体内炸开。那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剑意,带着凛冽的寒光和决绝的意志,直接冲向了她丹田中那团一直躁动不安的妖火——烬羽。
“唔!”
凌霜闷哼一声,胸口一阵剧痛。体内的两股力量仿佛是天生的死敌,昀的剑魄霸道而正直,烬羽的妖魂狂暴而肆虐。此刻,失去了昀本体的压制,这缕残留的剑魄竟像是一头闯入了瓷器店的公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试图斩灭妖邪,而烬羽则不甘示弱地咆哮反击,疯狂地吞噬着那股外来力量。
这剧烈的冲突让凌霜脸色惨白,一口鲜血猛地喷洒而出,溅落在身前那只剩下一半的“照影”剑柄上。
这柄剑,曾是昀的本命灵剑,如今剑身断折,灵韵尽失,只剩下一个斑驳的剑柄和一小截残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封印台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那是一件玄色的长袍,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草药的味道,那是属于易玄宸的气息。
易玄宸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凌霜身后,蹲下身子,将那件外袍拢紧,替她挡住了寒渊那足以冻结灵魂的阴风。
他看着凌霜那颤抖的背影,看着她死死抓着那个断剑柄指节发白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但转瞬即逝,重新化为了坚定如铁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知道,昀的选择意味着什么。那是用一个人的魂飞魄散,换取了这世间暂时的安宁,换取了凌霜活下去的机会。
“凌霜。”易玄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封印已经合拢了。”
凌霜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断剑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走了……为了救我这个怪物,他把命都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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