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第二天,朱雀大街空了三成。
不是没人。是没人敢坐轿了。
往日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师爷、穿绸裹缎的管家,全缩在府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瞄。
街面上最显眼的,是挎着包袱低头往六部赶的小吏——怀里揣的不是公文,是自家老爷的认罪书。
刑部侍郎王铎,昨夜在书房枯坐一宿。
写一张,撕一张;撕了,再写。天亮时终于把折子递进了宫。
折子上交代得干净:洪武三十年,收了周博转手的二百两银子,替北镇抚司一个百户遮掩了强占民田的事。折子递进去,王铎回府就瘫在椅子上,连灌三碗浓茶,手还在抖。
不只他一个。
都察院、大理寺、工部、礼部,连五军都督府在内,两天递进来的自首折子堆成了小山。
陈芜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御书房分拣,嘴皮子都念干了。
但朱雄英没翻那些折子。
他在看陈芜从昭狱呈上来的、周博的亲笔口供。
厚厚一摞,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水泡得发皱,一看就是动了刑之后吐的真话。
朱雄英坐在御案后,一盏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朕设巡回检察组,是为了替百姓查冤案、查贪官。周博倒好,朕的人前脚离京,他后脚就把路线、名单、查案方向,全卖给了那帮商人。”
朱雄英把口供往案上一拍,气愤说道,“之前扬州黄德昌的账本,为什么烧得那么及时?是因为巡检组还没到淮安,周博的鸽子就已经飞到了扬州!朕的御史还在船上晃悠,人家的账本已经化成灰了。”
陈芜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雄英翻到下一页,眼神更冷了:“为了坐上指挥使那把椅子,他倒是舍得下本钱。山西票号的银票,秦淮河上的清倌人,苏州的园林地契,往锦衣卫中层手里塞。百户升千户,他送一千两;千户升镇抚使,他送一座宅子。北镇抚司被他养成了私家衙门,朕的缇骑,成了他周博的马仔。”
口供再翻一页,朱雄英眉头猛地一拧。
“他还想往宫里伸手?”
陈芜赶紧躬身:“回陛下,周博确实动过这心思。他托人接触过尚衣监的两个管事牌子,还有坤宁宫外的两个洒扫宫女,许的是重诺,送的是金豆子。但……宫里前年才杖毙了那个偷卖陛下起居注的太监,去年又沉了井那个给外臣递消息的宫女,他们都吓破了胆,没人敢接他的东西。周博碰了几回壁,才断了这念头。”
朱雄英冷哼一声:“算他们识相。宫里要是真出了周博的人,朕就把整个尚衣监管事的填进井里。”
他把口供合上,丢到案角:“口供后面附的名单,朕看过了。商人十二个,官员二十七个,里面还有几个朕以为的清流。好,真好。朕的大明朝堂,烂得比朕想的还深。”
“陈芜。”
“奴婢在。”
“去,把南镇抚司的谢无咎叫来。”
“遵旨。”
一炷香后,御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飞鱼服的中年汉子跨进门来,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臣,南镇抚司指挥使谢无咎,叩见陛下。”
谢无咎是原北镇抚司的千户,寒门出身,替朱雄英办过几桩不能见光的脏活,被一眼挑中,破格提为南镇抚司第一任指挥使。这人话不多,眼神像鹰,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
朱雄英抓起案上那摞口供和名单,让陈芜递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这是……”
“周博吐出来的脏东西。”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平静说道,“商人、官员、中间人,一个不少。南镇抚司是朕新设的刀,这把刀砍谁、怎么砍,朕不管。但朕要看到人头落地,要看到银子追回来,要看到那些蛀虫的家被抄得干干净净。三天之内,先把名单上的商人给朕锁了,家产充公,人员下狱。官员部分,朕给你七天,证据确凿的,直接拿人,不必过三法司。”
谢无咎将纸页贴身收好,重重叩首:“臣,领旨。南镇抚司即日起全部出动。名单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下去吧。”
“臣告退。”
谢无咎起身,倒退走出御书房。
陈芜刚要上前收拾龙案的纸屑,朱雄英又开了口:“北镇抚司的铁横川呢?”
“已在殿外候着。”
“叫进来。”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这人比谢无咎高了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脸络腮胡,飞鱼服穿在身上像是要被撑裂。
此人正是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铁横川。他原是京营副将,被朱雄英提拔到锦衣卫指挥使。
铁横川单膝跪地道:“臣铁横川,叩见陛下!”
朱雄英盯着他,问道:“周博以及锦衣卫的同党,你处理干净了?”
“回陛下!”
铁横川抬起头,眼神没有半分躲闪,“周博一党,自镇抚使以下,七十三人,全部过堂。该斩的三十一人,昨日已押赴西市,臣亲自监斩;该流放的二十二人,已钉上枷锁押往辽东;还在昭狱里审着的二十人,现在大牢里嚎着呢。北镇抚司十四处千户所,臣两天内换了一遍血。空出来的位子,全从京营和边军里挑的硬骨头补上。陛下,北镇抚司已经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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