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藩王全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朱雄英。
秦王朱樉这番主动请罪，看似是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实则是对朱雄英的一场无形考验。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惩罚重了，难免落个刻薄寡恩、容不下叔辈的名声；若是轻了，又怕彰显不出他的雷霆威严。
然而，朱雄英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秦王。他没有立刻说话，周身流露出的上位者威压，却压得整个灵堂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足足过了半晌，朱雄英那冰冷的面容才如春风化雪般消融。他弯下腰，双手穿过秦王的臂弯，用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温和的力量，生生将这位身材魁梧的二叔给扶了起来。
“二叔，快快请起。”
朱雄英伸出手，亲自替秦王抚平了孝服上的褶皱，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满是真挚与动容：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亦无一成不变之叔侄。皇爷爷在世时，虽然嘴上责骂二叔，但心里何尝不挂念？如今皇爷爷走了，朕与二叔乃是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在这灵堂之上，这些自责见外的话，二叔以后就切莫再说了。”
秦王朱樉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释重负，眼圈再度红了起来，感动得嘴唇直哆嗦：“陛下圣明，臣……臣羞愧万分啊！”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守在灵堂两侧、按刀而立的锦衣卫，沉声吩咐道：
“传朕旨意，这些时日，二叔进宫尽孝不必受寻常规矩束缚。每日准许二叔按时前来灵前上香跪拜，尽人子之孝，直到皇爷爷下葬结束为止。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斩！”
“臣等遵旨！”锦衣卫齐声轰然应答。
朱樉闻言，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他当即再次深深一揖，颤声道：“臣，谢陛下隆恩！陛下真乃仁厚之君，父皇在天之灵，必当欣慰！”
又说了几句感激涕零的话后，他这才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退出了灵堂。
一众文武百官看到这一幕，无不在心中暗自赞叹。朱雄英这一手拉一打、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待到诸位藩王和大臣各自散去，灵堂内只剩下大明最核心的几位心腹重臣。
朱雄英原本面对秦王时的温和与感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负手而立，看着陈芜说道：
“陈芜。”
“老奴在。”守在阴影中的陈芜赶忙趋步上前。
“距离朕下达国葬令，如今过去几天了？”
“回陛下，到今日刚巧是第五日。”
“跟朕说说吧，这五天里，大明各处的藩王到了多少？那些新附的行省和周边的藩属国，又到了多少？还有谁……至今没有动静？”
陈芜长吸了一口气，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由锦衣卫和潜龙卫连夜统计出来的绝密折子，恭敬地双手呈递了上去，低声禀报道：
“启禀陛下，自圣旨下达后，诸位手无兵权的王爷皆是不敢有丝毫耽搁。周王、楚王、齐王等距离京师较近的几位爷，今日便已经换了孝服赶到了京口，估摸着明日正午便能入宫。”
“而远在北平的燕王爷和太原的晋王爷，虽无兵权在手，却也带着世子日夜兼程。据潜龙卫来报，两位王爷大腿两侧的皮肉早就被马鞍磨得稀烂，鲜血浸透了素服，却依旧在疯了一般地熬死快马，最迟后天清晨便能赶到灵前。”
朱雄英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面色毫无波澜。
这些叔叔们既然还知道念及骨肉亲情，自发地拼命赶来，那他这个当皇帝的大侄子，自然会给他们留下一条海外奋斗的富贵生路。
然而，陈芜在汇报完内地的藩王后，语气却忽然沉了下去，甚至连腰身都塌了几分：
“只是……在那些新拓的行省和残存的藩属国那边，出了一些岔子。高丽、安南等新设布政司的官员和土司首领们，如今都已进入了大明国境，正不要命地往京城赶。但是，偏远的几个藩属国，特别是缅甸等几方势力，却在半路上出了变故。”
“由于这几日南疆突降百年罕见的暴雨，引发了山洪海啸，导致无数官道和栈道被生生冲断。缅甸等几国的使团被彻底困在了泥潭乱石之中，寸步难行。他们自知误了期，刚刚用飞鸽传书发来了泣血的折子，在信中字字哀求，乞求陛下念在天灾无情的份上，莫要降罪于他们的国体……”
陈芜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去观察朱雄英的神色。
大殿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仿佛直接降到了冰点。
朱雄英听完陈芜的汇报，那张年轻而威严的面容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天灾？山洪？暴雨？
在至高无上的大明天威面前，在洪武大帝朱元璋的盖世功绩面前，这些所谓的理由，不过是弱者用来掩饰无能与怠惰的遮羞布罢了。
“天灾拦路？”
朱雄英转过身，缓缓走到大殿门口，负手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的天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让整座京城城都为之战栗的血腥之气：
“皇爷爷的下葬日期，乃是钦天监大运择定的吉日，更是我大明帝国至高无上的国体！别说是区区的山洪暴雨，就算是天塌下来，这日子，也一分一秒都不容更改！”
“传朕的口谕回给他们——朕，不需要他们任何请罪的折子，大明朝的律法和朕手里的刀，也从来不听什么天灾的借口。”
说到这里，朱雄英缓缓闭上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龙目之中，已然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漠然：
“既然暴雨山洪拦了他们的路，让他们这辈子都走不完来京城朝圣阳关道……那他们，就不用来了。”
“传令给镇守南疆的沐春，以及大明舰队！只要出殡之日一过，哪个藩国没有到场，朕不需要他们的解释，让他们直接带兵，去送那几个藩国的国君和使团……最后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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