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
城南的别院隐在一片翠柳深处,青砖黛瓦,飞檐斗拱,从外面看去,不过是一户寻常富商的私宅,门楣上悬着二字,笔迹温润,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恬淡。
然而那朱漆大门后,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着便装、目光如鹰隼的汉子负手而立,腰间的刀鞘虽被长袍遮掩,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
马车在门前停下,陈芜率先下车,与门房低语几句,那厚重的木门便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
朱雄英踏着青石板路步入院中。
这别院是锦衣卫置办的秘宅,内里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花园。园中花木扶疏,假山叠翠,一池碧水映着天光,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悠然游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婉约意趣。
只是这满园的春色,却压不住那一缕从花树下透出来的清冷气息。
朱雄英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转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目光便落在不远处的凉亭旁。
那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如霜似雪,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树下,立着一个素衣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的素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长发简单地挽了个垂鬟髻,只插了一支木簪,再无多余装饰。背影纤细而挺直,如一株孤高的青竹,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朱雄英脚步微顿。
一年多未见,这少女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初见时,她虽也历经坎坷,眼中却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与天真,像是一汪清泉,能让人一眼望到底。
而此刻,那单薄的背影里透出的,却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清冷与戒备,如深潭寒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白莲教的那一年,唐妙真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或者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将一个原本柔弱天真的少女,打磨成这般模样?
朱雄英心中念头百转,脚下却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他刚走到唐幼薇身后三步之遥,那少女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声音清冷,如碎玉投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们不用费心了。
她微微侧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项,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白莲教的情报,一个字也别想从我口中得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朱雄英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愣了愣神,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丫头,竟是将他当成了锦衣卫派来审讯的人。
唐姑娘。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可还认得我?
那素白的背影猛地一僵。
唐幼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骤然放大。
阳光透过海棠花的枝桠,斑驳地落在朱雄英的肩头。他一身黑色常服,负手而立,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
恩……恩公?
唐幼薇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来。
真的是你?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清瘦了不少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是我。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想离开这里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而有力,如邀请,亦如承诺:
你若想,我现在便带你走。
唐幼薇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在无数个深夜里出现在她梦中的面容,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上疯狂生长。
她想点头。
她太想了。
这些天里,她被软禁在这金丝笼一般的别院里,日日夜夜,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锦衣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学会了心如止水。可此刻,只要面前这个人一句话,她便可以抛下一切,跟他走。
然而,就在她即将点头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苍老而慈祥的面容。
孙玄通。
那个在白莲教中唯一对她好,在她逃亡时,拼死将她送出教外的老人。如今,他正被关押在锦衣卫诏狱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死未卜。
她若走了,孙叔叔怎么办?
唐幼薇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咬了咬下唇,那苍白的唇瓣上立刻渗出一丝血色,随即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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