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坤宁宫一席话后,太子朱文堃像是换了一个人。
往日里,小太子虽天资聪颖,却总带着几分孩童的跳脱,读书时难免左顾右盼,写字时亦常常虎头蛇尾。
可如今,每日天光未透,毓德殿内便已响起了朗朗书声;待到日暮西沉,朱文堃仍伏在案前,小手攥着笔杆,一笔一划地临摹《论语》,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方孝孺起初只当是训斥起了效,可一连数日,见这小太子竟真能做到手不释卷、目不窥园,甚至连午膳时都捧着书卷细嚼慢咽,心中那份惊诧便如潮水般层层漫了上来。
这日午后,方孝孺考校朱文堃《为政》篇,朱文堃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还能引经据典,说出几分自己的见解。
方孝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小人儿,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殿下……开窍了。
这消息传到朱雄英耳中时,他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这日正值深秋,天高气爽,御花园内的梧桐叶已染上了一层金红,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别有一番萧瑟而静美的意趣。
朱雄英方才从沐清歌的宫中出来。
沐清歌的产期已近,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愈发不便,朱雄英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又亲手喂她用了半碗燕窝粥,直到她倦意上涌,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他本欲直接回御书房批阅奏折,可走着走着,却被这御花园的秋色勾住了脚步。
他挥退了随驾的太监宫女,只带着陈芜一人,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缓缓踱步,权当散一散心。
转过一座假山,前方不远处,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六角凉亭。亭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而亭中,正坐着一个女子。
她一身淡青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墨兰,衬得她身形纤细而婉约。
乌黑的长发并未梳成繁复的宫髻,只是简单地挽了个流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至腰际。此刻,那几缕发丝正被秋风轻轻拂起,在她白皙的颈侧微微飘动,如柳丝拂水,说不出的动人。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入神。
朱雄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站在小径尽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心中某根沉寂已久的弦,仿佛被这秋风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细微而悠长的颤音。
这御花园中,竟还有如此佳人?
他缓步上前,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走到那女子身后三步之遥,他才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温和:
在看什么书?
那女子正看到入神处,冷不防身后传来人声,顿时吓得肩头一颤,手中的书卷险些脱手。
她慌忙站起身,裙摆带起一阵微风,转过身来,待看清眼前之人,那张温婉的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忙屈膝行礼:
臣……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朱雄英这才看清她的面容。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若悬胆,唇不点而朱。
最难得的是那股子气质,温婉端庄,娴静如水,行止间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出身的知书达理,与这御花园的秋色融为一体,观之令人心折。
陈若兰。
朱雄英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是了,这是他登基后第二批选入宫的秀女,家世清白,父亲是江南一个不大不小的知府。
入宫时,他曾在选秀的册子上见过她的画像,当时只觉是个端庄的美人,便留了牌子,赐了才人的位份。
可后来政务繁忙,东征西讨,推行新政,他竟将这女子忘得一干二净,连她的宫殿在何处都记不清了。
这一忘,便是一年有余。
朱雄英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这么一朵空谷幽兰摆在宫中,竟被他冷落至此,简直是暴殄天物。
起来吧。
他温声道,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坐。
陈若兰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却不敢真的坐下,只是垂手立在一旁,螓首微低,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臣妾站着便好。
朱雄英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
指尖触到她腕间的肌肤,温凉细腻,如羊脂美玉。
他顺手拿起她方才放在石桌上的书卷,随手翻了翻。
《山海经》?朱雄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爱妃怎么喜欢读这种志怪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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